建兴十二年,霜降。
新营的夜晚,第一次在非年非节、无警无匪的情况下,亮如不夜。
“格物院”那片原本入夜后便该沉寂的区域,此刻灯火通明。不是节日灯笼的暖光,是无数火把、油灯、乃至拆了帐篷支架点燃的篝火散发出的、带着焦灼与汗味的光亮。人影幢幢,穿梭不息,呼喝声、锯木声、锤击声、急促的争论声,混杂着秋虫最后的哀鸣,汇成一片滚烫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屑、铁锈、汗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实验室又像大工地的混合气味。
李炎蹲在一堆木料和粗糙铁件中间,脸上除了煤灰,更多了一层被火燎出的黑痕。他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画在木板上的草图,线条因急促而显得凌乱,描绘着一个结构古怪的装置——脚踏式脱粒机。原理很简单:用脚踏驱动一个带有凸起木齿的滚筒,将铺在凹槽中的稻穗卷入、击打、脱粒。可真正动手,才发现处处是坑。木齿轮啮合不精密,动不动卡死;脚踏杠杆的支点强度不够,几下就裂;脱粒凹槽的间隙难以调整,不是漏粮就是碾碎谷粒……
“院事!这第三根主轴又断了!”一个满手木刺的年轻学生哭丧着脸跑来,手里捧着两截裂开的硬木。
“换!用那边备好的青冈木!接口处加铁箍!不,用浸油的牛皮绳缠紧再上箍!”李炎头也不抬,手指在草图上飞速比划,对旁边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女生吼道,“记下!青冈木主轴,接口缠皮加铁箍,测试!还有,去催催王铁匠那边,我要的小铁齿片,哪怕只有二十片,先送来!”
女生飞快地在竹片上刻划,转身跑开。
不远处,另一处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周稷正带着几个同样面有菜色的农学生,围着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陶缸。缸里咕嘟咕嘟煮着一种墨绿色、散发刺鼻气味的粘稠浆液。这是他们根据零星记忆和“问讯录”中“以菌治虫”的模糊记载,尝试培养的“菌液”——用发霉的豆渣、某些特定腐烂的树叶,加上一点他们怀疑可能含有苏云金杆菌的土壤,混合培养。味道令人作呕,效果未知。
“周师兄,这……这真的能杀虫?别把苗也烧死了……”一个学生捂着鼻子,担忧道。
“不知道。”周稷的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丞相给了十亩试验田,五亩用这个,五亩用传统草木灰和烟叶水。五天后,看虫口数量变化。现在,去找些健壮的菜青虫来,要活的!”
立刻有学生拎着灯笼奔向菜地。
“翰林院”那座相对安静些的院落里,灯火同样未熄。苏简和几个书吏埋首在堆积如山的简牍、布片、甚至树皮纸(学生们尝试用树皮内瓤制作的粗糙书写材料)中。他们在执行丞相“秘令”——从海量杂乱记录中,搜寻一切关于“救荒作物”的蛛丝马迹。这个过程如同大海捞针,且充斥着矛盾与荒诞。有人说“南海有薯,大如拳,亩产数十石”,却无图无详;有人提及“西极有玉黍,耐旱高产”,但形状描述不一;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海外有仙人掌,可食”,令人啼笑皆非。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都需要交叉比对、甄别真伪,工作量巨大到令人绝望。
“苏主事,这条……说‘交州以南,有木曰面包树,果实烤食如麦’……”一个书吏揉着发酸的眼睛,递过一片写着歪扭字迹的树皮。
苏简接过,仔细看了,又对照几份提及岭南物产的记录,最终摇摇头:“记载模糊,且交州目前在东吴治下,远水难救近火。标记为‘丙等’,继续找。”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格物院”方向通明的灯火,又望了望沉在黑暗中的、大部分已陷入沉睡的营区。一边是极限压榨下的疯狂尝试,一边是无知无觉的短暂安宁。这种割裂感让她心悸。她知道,那安宁之下,潜藏着巨大的恐惧——对饥饿的本能恐惧,正随着口中食物日渐粗粝、劳作强度有增无减而悄然滋生。尽管丞相以“改良膳食”之名掩饰,但味蕾和肠胃不会说谎。营中已开始出现关于“粮食不够”、“要饿肚子”的窃窃私语,只是尚未形成大范围的恐慌。
“苏主事,”一个负责监听“辩经台”舆情的书吏悄悄走进来,低声道,“今日台上有三个提及‘粮’字的争论。一是关于‘节食强身’之说,附和者寥寥;二是有人质疑‘格物院’占用人力物力,是否值得,引发小范围争吵;三是……有人私下议论,说看到汉中方向有伪装的车队夜间入营,怀疑是运粮,但数量似乎不多。”
苏简心中一紧。消息泄露得这么快?她立刻道:“将第三条记录密报丞相。前两条,记录在案,暂不处置。明日‘辩经台’,可安排人主动提起‘如何应对秋旱后虫害’、‘储粮防霉之法’等议题,将议论引向具体技术,分散注意。”
“是。”
书吏退下。苏简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两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巨闸之间,一边是冰冷无情的现实(粮食危机),一边是汹涌躁动的人心,而她能做的,只是尽力在这缝隙中,传递一些或许有用的信息,维系那脆弱的平衡。这工作,比在“格物院”直面技术难题的李炎、周稷,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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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灯光只照亮了案头一角。
诸葛亮面前摊开着三份刚刚送到的夜报。
一份来自姜维,汇报“暗减掺粗”令执行情况。总体平稳,但已有数起基层粮官克扣细粮、中饱私囊被举报的案例,姜维已按令处置,悬首示众。报告中提到,普通劳役学生的体力已有轻微下降趋势,病患数量微增,但尚在可控范围。姜维建议,是否可对“技工营”等关键人员,维持原口粮标准,以保证“格物”等事的推进效率。
一份来自魏延,语气激烈。他巡视营防,发现“格物院”灯火通明,喧嚣达旦,而许多白日需操演、劳作的士卒学生休息受影响,已有怨言。他再次质疑,将有限资源(油脂、木柴、乃至人力)过度倾注于这些“奇巧未定”之事,是否明智。他强烈建议,应立即缩减“格物院”夜间用度,并严格其人员活动时间,确保全营作息与防务。
第三份,则来自秘密渠道,是汉中王平发回的。信极短,言:首批“筹措”之粮约三千石,已伪装成石料,分三批启运,然路途不靖,恐有延误折损。后续筹措,更为艰难,地方已有怨声。
三千石,不过是新营三日之耗。杯水车薪。
诸葛亮提笔,在姜维的报告上批:“可。技工营、格物院核心人员、及重病伤者,口粮维持原额。余者,不可再加。”
在魏延的报告上批:“格物院诸事,关乎存亡,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夜间用度,可稍加约束,然不可断其工。营防调度,可稍作调整,避其峰声。维稳为要。”
批罢,他将两份报告置于一旁,目光落在王平那封短信上,久久未动。
窗外,秋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格物院”的喧嚣,隐约可闻。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险到极致的棋。粮食是棋筋,人心是棋盘,而李炎、周稷、苏简他们,以及他们背后那些模糊的、来自异世的“星火”知识,是他押上的、最不确定的胜负手。
这些“星火”,可能瞬间引燃希望,也可能猝然熄灭,甚至反噬自身。
但,他别无选择。
他轻轻吹熄了案头的灯,只留下帐角一盏小烛。在昏黄跳动的光影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的、黑暗的荒原,唯有几簇微弱的火苗,在风中倔强地摇曳,试图照亮前方尺许之地,也试图……不被这沉重的、名为“现实”的黑暗彻底吞噬。
夜还很长。
而谷雨之前的时光,正以令人心焦的速度,一刻不停地流逝。
第十章,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