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去和亲那日,全京城都在歌颂我的牺牲。
蛮族可汗用马鞭抬起我的脸:「你们皇帝说,只要折磨死你,他就献上三城。」
我笑了,主动吻上他染血的刀锋。
「那你可要……努力些。」
毕竟,连我自己,都找不到能杀死我的方法。
1
我死在大婚当夜。
毒酒穿肠的那一刻,金帐里爆发出的欢呼声,比草原上祭祀狼神的鼓声还要响亮。
原来人的耳朵在濒死时这样灵敏——我能听见酒液腐蚀内脏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指骨攥裂的脆响,还能听见可汗阿尔坦对着使臣大笑:「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他献的祭品,本汗收下了!」
祭品。
对了,我不是来和亲的公主。
我是祭品。
价值三座城池的活祭品。
意识消散前最后看见的,是阿尔坦腰间那柄弯刀——刀柄上镶着的红宝石,像极了我出门时,妹妹摘下来塞进我手心的那颗。
她说,姐姐,要活着回来。
可我们都明白,我回不去了。
皇帝收我为义女,封我为公主。
从皇帝选定我当这个和亲公主时,从我的家族跪在殿外谢恩时,从车队驶出京城、百姓沿街高呼「公主大义」时——
我就已经是死了的。
只是没想到,死得这样快,这样狼狈。
毒发的痛楚像有千万根针在脏腑里搅动,我蜷缩在华贵却冰冷的地毯上,七窍开始流血。
血漫过眼前时,我忽然想起离京前那个夜晚。
国师单独来见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熄了,才哑着嗓子说:「公主此去……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机缘。」
那时我以为他在说虚妄的安慰话。
现在我知道了。
他说的机缘,是让我清醒地感受每一次死亡。
比如现在。
比如我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流动,呼吸彻底断绝。
比如我听见阿尔坦下令:「拖去喂狼。」
比如我被士兵拖行过碎石地,粗粝的砂石磨破嫁衣,磨破皮肉。
然后我被扔进一个坑里。
月光很冷,草原的夜风像刀子。我躺在坑底,等着野狼来撕咬我的尸体。
等啊等。
等到远处的篝火晚会散了,等到金帐的灯火灭了,等到整个王庭陷入沉睡。
我睁开了眼睛。
2
复活的感觉,像被人从冰窟里硬拽出来。
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毒发残留的痛楚还盘踞在神经末梢,我趴在坑里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都是黑血。
血渗进泥土里,月光一照,暗沉沉的。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嫁衣已经破烂不堪,金线绣的凤凰被血污浸得看不出原貌。头发散乱地披着,黏着干涸的血块。
我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早起的牧民发现我,发出见了鬼似的尖叫。
我被押回金帐时,阿尔坦正在用早膳。
他手里拿着一块带血的羊腿肉,看见我被人拖进来,那块肉掉进了银碗里,溅起滚烫的肉汤。
「你没死。」
他说的是陈述句,但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
我抬起头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蛮族可汗——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