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54:39

楔子 邯郸风烈,龙潜于野

周赧王五十八年,赵邯郸,秋。

风卷着漳水的湿寒,刮过五峰山余脉的青石巷,巷尾的破庙漏着天,檐角的枯草在风里抖得像濒死的蝶。

嬴政蜷缩在庙角的草堆里,十三岁的骨相已见棱锋,只是面色蜡黄,唇瓣干裂,粗布短褐上满是泥污与血痕,左臂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黏住了破烂的衣料,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他是秦质子异人的儿子,名政,却连秦宫的门槛都未曾踏过。生父在邯郸为质数年,早与赵女赵姬诞下他,本是寄人篱下的安稳,却因秦赵交恶,秦昭襄王薨,诸公子争位,他成了秦国诸公子眼中的眼中钉 —— 一个流落在赵的质子之子,若除了他,异人的子嗣便断了一脉,争位的路便少了一层阻碍。

追杀他的是秦公子傒的人,扮作赵地的盗匪,一路从邯郸城追至这五峰山脚下的小邑,名为谷邑。他的随身老仆为了护他,身中三刀,倒在漳水河畔,只留他一人拼着最后一口气,躲进了这破庙。

腹中的饥寒比伤口的疼更磨人,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他是秦的公子,却如丧家之犬,连一口热粥都求而不得。赵国恨秦,谷邑的人见了秦地来的人,避之如蛇蝎,更遑论相助。

风又大了些,卷着几片枯黄的槐叶,落在他的膝头。他阖上眼,想着或许就这样死在这破庙里,也是命数。可脑海里却闪过生父异人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决绝。他不能死,他是嬴氏的子孙,他要回秦国,他要活下去。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有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女子轻柔的话语,还有竹篮碰撞的轻响。他以为是幻觉,直到一双温软的手触上他的额头,带着淡淡的槐花香,那温度穿过刺骨的寒,落在他的肌肤上,竟让他有了一丝暖意。

“这是谁家的少年,怎的伤成这样?”

声音清润,像谷邑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嬴政费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杏眼,眼尾微扬,眸中盛着星子般的光,也盛着一丝不忍。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襦裙,裙角绣着小小的槐花,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沿挂着一方素帕。

她是陈家的二小姐,名唤陈阿妩。谷邑的陈家是寻常的商户,做着布帛的生意,家境尚可,却也算不上大富大贵。陈家有两女,长女温婉,嫁了谷邑的一个秀才,而这二小姐阿妩,却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识得几个字,性子也烈,不喜女红,反倒爱往山涧跑,看村里的孩童嬉闹,也常给破庙里的乞丐送些吃食。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来破庙送粥,便见了奄奄一息的嬴政。

陈家的人得知阿妩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皆是反对。陈父拍着桌子,骂阿妩不懂事:“谷邑这地方,秦赵的人混杂,这少年看衣着便不是赵地人,若是秦的细作,或是惹了祸的逃犯,我们陈家岂不是要被牵连?”

陈母也拉着阿妩的手,苦口婆心:“妩儿,听娘的话,把他赶出去吧,咱们家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家的兄长更是不耐烦,扬手便要去拖嬴政:“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占了我们家的偏房,还得给他请大夫治伤,纯属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