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菡拢了拢身上的风衣,指尖冰凉,却攥着一个还带着余温的保温桶,桶里是她熬了三个小时的冰糖雪梨羹。
她和沈泽宇在一起六年,从大学校园里的青涩爱恋,走到毕业后的相守,她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地走进婚姻的殿堂。
沈泽宇说他最近加班累,嗓子不舒服,她便记挂在心,特意早起去买了新鲜的雪梨,慢火细炖,就盼着他能喝上一口,润润嗓子。
安菡住的小区离沈泽宇的公司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想着给他一个惊喜。手里的保温桶沉甸甸的,一如她沉甸甸的心意。
走到公司楼下,却看到沈泽宇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安菡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钻了出来,身形娇俏,一头长卷发披在肩上,正仰着脸,踮着脚尖,去吻沈泽宇的唇。
沈泽宇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揽住了女孩的腰,低头回应着,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扑到安菡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认识那个女孩,是沈泽宇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叫苏蕊,上次部门聚餐,沈泽宇还介绍过,说她是个很机灵的小姑娘。
当时她还笑着说,那以后泽宇你可要多照顾人家。
现在想来,那照顾,竟照顾到了车上,照顾到了唇齿相依的地步。
安菡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温热的汤汁差点洒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路灯杆,发出沉闷的声响。
或许是这声响惊动了车里的人,沈泽宇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看到安菡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蕊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安菡,非但没有丝毫的羞愧,反而挑衅地往沈泽宇的怀里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沈泽宇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推开苏蕊,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脸上还带着刚刚亲吻过后的潮红。
“菡菡?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安菡的眼睛。
安菡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问他,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那个女孩是谁,想问他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又干又涩,疼得厉害。
苏蕊也下了车,走到沈泽宇的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安菡,像是在打量一件过时的旧物。
“沈哥,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女朋友啊?”苏蕊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浓浓的绿茶味,“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难怪沈哥你会觉得腻。”
沈泽宇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安菡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彻底碎了。
腻了?
三年的感情,在他的眼里,竟然只是腻了吗?
那些一起走过的日日夜夜,那些一起吃过的苦,一起熬过的夜,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言蜜语,难道都只是一场笑话吗?
安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沈泽宇,她是谁?”
沈泽宇的肩膀垮了垮,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破罐子破摔,他抬起头,看向安菡,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冷漠和不耐烦:“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苏蕊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
安菡的脑袋嗡的一声,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月前,是她的生日。沈泽宇还陪她过了生日,送了她一条项链,说要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原来,在他对她说一辈子的时候,怀里已经抱着别的女人了。
多么讽刺。
“所以,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安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安菡,我们不合适。”沈泽宇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泪,“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觉得无趣。苏蕊不一样,她活泼,她能给我带来新鲜感。”
懂事?
安菡苦笑。
她懂事,所以从来不会无理取闹;她懂事,所以他加班晚归,她从不抱怨,只会留一盏灯,温一碗汤;她懂事,所以她省吃俭用,给他买他喜欢的东西,自己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
原来,她的懂事,在他眼里,竟然是无趣。
苏蕊像是嫌不够,又上前一步,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姐姐,感情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的。沈哥爱的是我,你就放手吧。你看你,整天围着沈哥转,都快变成黄脸婆了,哪里还有半分年轻女孩的样子?”
安菡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恨不得冲上去,把手里的保温桶砸在他们的脸上,把那碗精心熬制的雪梨羹,泼在他们虚伪的脸上。
可是她没有。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挺直了脊背,看着沈泽宇,一字一句地说:“沈泽宇,我们分手。”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泽宇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蕊打断了。
“分手就分手,谁稀罕啊。”苏蕊挽着沈泽宇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沈哥,我们走,别理这个疯女人。”
沈泽宇看了安菡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苏蕊的顺从。他没有说话,任由苏蕊拉着他,转身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安菡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男才女貌,看起来竟是那般登对。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迷了她的眼。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桶,桶里的雪梨羹,已经凉透了。
就像她的心一样,凉得彻彻底底。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安菡才缓缓地挪动脚步。
她没有回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出租屋,现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那里有她和沈泽宇的回忆,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他的气息,她现在,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有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手机响了,是沈泽宇发来的短信。
“安菡,对不起。那些东西,我会让搬家公司给你送过去。”
安菡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那些东西?
是她的衣服,她的书,还是她那颗被他碾碎的心?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关机,扔进了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照亮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也照亮了她的狼狈。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她看到路边有一家馄饨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氤氲着热气,看起来格外温暖。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女人,笑着问她:“小姑娘,吃点什么?”
安菡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碗馄饨,不放香菜。”
“好嘞。”老板娘应着,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里飘着香油和葱花的香味。
安菡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温热的汤汁在嘴里弥漫开来。
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汁混在一起,咸咸的,涩涩的。
她想起和沈泽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大学校园里的樱花树下,他第一次牵她的手,脸红得像个苹果。
想起毕业那天,他抱着她,说要努力赚钱,给她一个家。
想起他生病的时候,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醒来后,抱着她说,这辈子非她不娶。
原来,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抵不过一句腻了。
安菡越想越难受,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老板娘端着一碟小菜走过来,看到她哭,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放下小菜,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轻声说:“小姑娘,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安菡接过纸巾,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是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沈泽宇不爱她了,那是他的损失。
她还有自己,还有家人,还有朋友。
她不能一直沉浸在痛苦里。
安菡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馄饨。
吃完馄饨,安菡付了钱,走出了馄饨店。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抬头看着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路边牵手散步的情侣,看着楼上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这座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真正容纳她此刻的悲伤。
她摸出包里的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上除了沈泽宇那条刺眼的短信,还有几条闺蜜林悦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安菡盯着那几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回复。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更不想在闺蜜面前,哭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问她去哪里,安菡愣了愣,报了一个陌生的地址——那是她前几天偶然看到的一个民宿,在城郊的山脚下,听说晚上能看到星星。
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待够了,再重新开始。
出租车缓缓驶离,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安菡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