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9:40:34

深夜的陆氏老宅笼罩在暴雨将至的压抑中。听松阁内,价值连城的青瓷笔洗已成满地碎片,墨汁如绝望的泪痕泼洒在名贵地毯上。陆砚辞背对月光站立,肩背线条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三小时前董事会上至亲之人的背叛,与童年某个雨夜的记忆完美重叠,触发灵魂深处最尖锐的警报。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空洞的毁灭欲。那个被他囚禁在心底的“影子”正在嘶吼,想要撕碎眼前一切,包括他自己。

阁外,管家与佣人屏息退至回廊尽头,无人敢近。

“吱呀——”

厚重的花梨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请示,没有惶恐。江见月臂搭素白棉布,手提一盏光线温润的纸灯,静静走入。她是三日前应陆家太夫人之请,前来修复听松阁内一批受潮宋版古籍的修复师。

她仿佛没看见满地狼藉,也没看见那个濒临爆发的男人。目光径直落向散落的古籍残页和一枚摔裂的羊脂玉笔山——那是她今日的工作。她蹲下身,展开白布,开始专注拾起沾了墨渍的残页,动作轻柔如拾鸟羽。

陆砚辞的“影子”感受到这种侵入式的宁静。他猛地转身,眼底猩红:“谁准你进来的?滚。”

江见月抬头。灯光映着她的脸,沉静平和。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惊惧,没有怜悯,像看着一阵必然刮过的风。

“我的东西被打乱了。”她指向残页与裂玉,语气平常,“我得收拾。您继续。”

说完,她低头继续,甚至极轻地哼起一段无词的古老调子,旋律简单重复,带着安抚的韵律。

陆砚辞僵住。预想中的恐惧逃离没有发生。她只是……在那里。做着她的工作。

更诡异的是,那调子像涓涓细流,开始冲刷他脑中尖锐的嘶鸣。毁灭欲仍在,但推动它的疯狂之力,正被这无形的“静”消解。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拂过墨痕,看着她对裂玉露出惋惜神情。暴怒退潮,留下疲惫与茫然。

江见月收好最后一片残页,包起裂玉,端起纸灯起身。目光在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一瞬。

“陆先生,夜深了,气滞伤肝。书房东角螭龙香炉,若填两钱‘归藏香’余料,或可安神。”

她微微颔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出,轻轻带上门。

陆砚辞独自站在重新寂静的黑暗里。鼻尖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混合纸张与草木清苦的气息。他走到东角,打开从未用过的古老香炉盖子。里面果然有一小包素纸包裹的深褐色香粉。

归藏香?

鬼使神差地,他捻起一点,投入炉中。

一丝沉稳、微苦、带着大地气息的芬芳,在弥漫破碎与墨臭的空气里,晕染开来。

第2章 静水深流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听松阁。昨夜狼藉已被专业清理,唯独地毯上一小块墨渍,像隐秘的伤疤。

陆砚辞准时踏入时,江见月已在西侧窗下设好临时修复案。案上铺着米白色细麻,工具按序排列:鬃刷、竹启子、镊子、浆糊碗、喷壶、压石。她正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古籍函套上的浮尘,侧影在晨光中轮廓柔和。

他未出声,走到紫檀书案后坐下批阅文件。空气里除了残留的归藏香,还有她带来的某种洁净气息。

时间流逝。阁内只有纸张翻动声、她极轻的修复动作声、以及窗外偶尔的鸟鸣。

陆砚辞处理完第三份文件时,忽然意识到——已过去一个半小时,他竟未感丝毫烦躁。往常,独自在密闭空间超过四十分钟,焦躁感便会如藤蔓滋生。

他抬眸看向她。

江见月正用竹启子小心翼翼分离两页粘连的古籍。她左手持放大镜,右手执启子,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那方寸纸页。那种绝对的专注,无形中营造出一个“宁静场”。

他想起昨夜她哼的调子,那种无视风暴的镇定。

“江小姐。”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低沉。

她动作未停,只微微侧耳。

“昨夜,你为何不离开?”

江见月放下竹启子,用镊子夹起分离出的薄如蝉翼的残片,置于一旁备好的宣纸上,才抬头看他。

“我的工作材料和工具都在这里。”她答得理所当然,“而且,雷雨夜抱着古籍残片在宅中行走,风险更大。”

陆砚辞盯着她:“你不怕我?”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研究过陆先生的公开资料。三十二岁执掌陆氏,七年内集团市值翻倍,主导过十七项跨国并购从未失手。这样的人,失控时仍选择砸毁无生命物件而非伤害他人——我认为,这是极强自制力的表现。”

她顿了顿,补充:“何况,我学过一些基础的心理急救。真正危险的情况,我会判断并撤离。”

陆砚辞沉默。她的话像一面奇特的镜子,照出一个他未曾想过的自己——不是怪物,而是“自制力极强”。

“你修复的是什么?”他转移话题。

“《山家清供》宋刻残本,饮食养生典籍。”她指尖轻抚书页,“这一页讲‘梅花汤饼’,用梅花和面制饼,清水煮食,据说可舒郁。”

“舒郁……”他低声重复。

“陆先生若感兴趣,修复完成后可借阅。”她重新低头工作。

陆砚辞不再说话。他继续批阅文件,却分出一缕注意,感受着空气中那份由她产生的、稳定的宁静。

午时,管家送来午餐。江见月的是一份简素套餐,单独置于小几。她洗手后安静用餐,目不斜视。

陆砚辞食不知味。他忽然吩咐管家:“明日开始,江小姐的午餐按我的标准准备,送到这里。”

管家愣住。

“修复工作需要体力。”陆砚辞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江见月抬头,想说什么,对上他深沉的眸光,最终只轻声道:“谢谢。”

午后,她工作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难缠的合作方,问题尖锐。陆砚辞语气渐冷,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

忽然,一缕淡淡的、清甜的香气飘来。他抬眼,见她正用小火慢烘一片受潮书页,旁边小香插里,一支纤细的柏子香静静燃烧。

那股天然的木脂甜香,奇异地缓解了他胸口的窒闷。

电话结束,他走到她案边。

“这是什么香?”

“柏子香,秋日采收的柏树果实,简单加工而成。”她未抬头,“香气清冽,能理气安神。”

陆砚辞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很想看看,当那双眼眸因其他情绪波动时,会是何种模样。

但他只是说:“明日,也为我备一份。”

江见月手中镊子微顿:“好。”

窗外,阳光偏移。听松阁内,两个原本平行世界的人,因为碎玉与古纸,产生了第一道微不可察的交集。

第3章 墨痕心迹

午后阳光斜照,江见月将修复好的几页古籍置于白麻布上阴干。她洗净手,从随身布袋取出一个扁平的枣木盒,打开,里面是各色矿物颜料与金粉。

陆砚辞处理完一批紧急邮件,揉着眉心起身,走到她案边。

“这是在做什么?”

“补色。”江见月用极细的鼠须笔蘸取赭石色颜料,点在古籍边缘缺失处,“年代久远,纸张边缘常有缺损,需按原色补全,但必须留有痕迹,以示尊重。”

她补色的动作极稳,呼吸仿佛与笔尖同步。陆砚辞注意到,她的手腕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你的手……”

江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早年学艺时不小心,被刻刀划的。师父说,这是修复师的勋章。”

她继续工作,陆砚辞却未离开。他看着她将一页修补完成的纸张对着光检查,忽然开口:“江小姐修复过最破碎的东西是什么?”

江见月手中的笔停了停。她抬眸,目光穿过窗棂,似乎在回忆。

“一座唐代的青铜镜,碎成四十七片,锈蚀严重,纹饰几乎磨平。”她声音平静,“我用了一年三个月,一片一片清理、除锈、拼接。最后一面时,发现少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后来呢?”

“我在那批出土的伴生陶器碎片里找了两个月,终于找到。”她眼中浮现一丝柔和的光,“它嵌在一个陶罐的底部,被泥土包裹,但镜背的葡萄纹还能辨认。”

陆砚辞注视着她:“为什么执着于找齐所有碎片?”

“因为每片碎片都承载着历史信息。”她转回目光,继续补色,“缺失任何一片,故事就不完整。就像人一样,我们经历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人生叙事的一部分。”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砚辞沉寂的心湖。

他沉默片刻,忽然指向她正在处理的一页:“这里,墨迹晕染的形状……有些特别。”

江见月凑近细看。那页《山家清供》的边角,有一片不规则的墨渍,晕染的纹理仿佛泪痕。她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又用棉签蘸取微量蒸馏水轻触边缘。

“这不是普通墨渍。”她轻声道,“墨色深而沉,晕染边缘有反复湿润的痕迹,像是……眼泪滴落在墨迹上,又反复晕开。”

陆砚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江见月未察觉,继续分析:“从纸张纤维的受损程度看,这墨渍至少有七八十年了。当时有人一边抄录或阅读这一页,一边流泪。”

她抬起头,发现陆砚辞脸色异常苍白。

“陆先生?”

“这一页……讲的是什么?”他声音微哑。

江见月看向文字:“‘安神汤’,用茯神、远志、龙眼肉煎服,治夜寐不安、惊悸多梦。”她顿了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不同,写的是……‘此汤婉娘常为吾熬制’。”

“婉娘”二字出口的瞬间,陆砚辞猛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花架。一盆文竹摇晃,泥土洒落。

江见月立刻起身:“您没事吧?”

陆砚辞抬手制止她靠近,呼吸急促,眼神闪过混乱。江见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瞳孔的细微变化——那是创伤被触发的标志。

她没有再上前,而是迅速从布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薄荷混合柑橘的香气弥漫开来。

“陆先生,请看着我的手。”她将瓷瓶置于掌心,手平稳地伸到他视线水平处,“这是醒神香,吸气,慢慢吐气。”

陆砚辞的视线被强迫聚焦在她掌心的小瓶上。随着几次深呼吸,他眼中的混乱逐渐平息,但脸色依旧难看。

“抱歉。”他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她,“今日就到这儿,江小姐先回吧。”

江见月看着他僵硬的背影,轻声说:“好。这页我先收起来,等您……”

“不必。”他打断她,声音冷硬,“继续修复。我……需要知道那批注的全貌。”

江见月静静看着他,最终点头:“明白。”

她小心收好那页纸,整理工具。离开前,她将那个小瓷瓶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醒神香留在这里,若需要,嗅闻即可。”

陆砚辞没有回应。

江见月离开后,他走到矮柜前,拿起那个温润的白瓷瓶。瓶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握紧瓶身,目光投向窗外暮色。

婉娘。

那是他母亲的小名。

而那批注的笔迹……他认得。

第4章 夜雨叩窗

入夜,雷声再次滚过天际。陆砚辞站在书房窗前,手中的醒神香瓷瓶已被握得温热。

下午那页古籍上的墨泪痕与批注,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他抗拒着,却又忍不住去想——母亲当年,是在怎样的心境下,一边流泪一边批注那页“安神汤”?

是为谁不安?为何惊悸?

雷声渐密,雨点开始敲打窗棂。陆砚辞感到熟悉的窒息感从胸口蔓延——雨夜、雷声、孤独,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是他PTSD最直接的触发器。

他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但视线无法聚焦。脑中开始闪现破碎的画面:黑暗的房间、女人的哭泣声、门被锁上的咔哒声……

呼吸变得急促。

他抓起外套,几乎是冲出了书房。宅邸长长的回廊灯火昏暗,雨声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听松阁外。

阁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门。

江见月还未离开。她正站在修复案前,用细毛笔为那枚羊脂玉笔山的金缮裂缝做最后修饰。案旁一盏古式油灯,灯芯偶尔噼啪轻响,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

听到门响,她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陆先生。”

陆砚辞站在门口,雨水从发梢滴落。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江见月放下笔,走到一旁的小炉边,提起铜壶倒了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雨夜寒凉,喝点热水。”

他机械地接过,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他看着她走回案边,继续工作,仿佛他的深夜闯入再平常不过。

“你怎么……还没走?”他终于找到声音。

“金缮的最后一道工序,需在温湿稳定的环境下静置十二小时。”她未抬头,“今夜湿度合适,我想做完。”

陆砚辞走到她对面,隔着修复案看她工作。她正用极细的毛笔蘸取金粉与生漆的混合物,沿着玉器裂缝细细描绘。动作慢而稳,每一笔都充满敬意。

“金缮……”他低声说,“用金粉修补裂痕,反而让裂痕更明显。”

“因为它不试图掩盖,而是接纳。”江见月停下笔,抬眼看他,“裂痕是器物生命的一部分,金线是尊重这段历史的见证。有时候,完美无缺反而失了味道。”

她的话像在说玉,又像在说别的。

窗外雷声轰鸣,陆砚辞身体微颤。江见月察觉到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又回来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香炉。

“陆先生如果不介意,我想点支香。雨天气压低,容易胸闷。”

他不置可否。

她点燃一支线香,不是昨夜的归藏香,也不是白日的柏子香,而是一种更沉静、带着微苦药草气息的香。烟气袅袅升起,在油灯光晕中盘旋。

“这是什么香?”

“定魄香。”江见月坐回案后,“古籍中记载的方子,龙脑、安息香、苏合香、檀香配伍,原本用于安抚受惊孩童,但我发现它对……情绪波动也有安抚作用。”

她措辞谨慎,但陆砚辞听懂了。

香气逐渐弥漫,配合着雨声,竟产生一种奇异的镇静效果。陆砚辞在案旁的圈椅坐下,看着她的手在玉器上移动。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他不再试图抵抗那些闪现的记忆,而是让它们在香气与雨声中流淌过去,像窗外顺檐而下的雨水。

不知过了多久,江见月完成了最后一笔。她将玉笔山小心置于铺着丝绒的锦盒中,盖好。

“完成了。”她轻声说。

陆砚辞看向那锦盒:“我可以看看吗?”

她将锦盒推到他面前。他打开,羊脂玉在灯光下温润如月,那道裂痕被金线优雅地连接,非但不显残缺,反而赋予它独特的美感。

“真美。”他喃喃道。

“裂痕本身就有它的美学。”江见月收拾工具,“只是需要一双看见美的眼睛。”

陆砚辞抬眼看她:“你总是这么……平静吗?”

她动作顿了顿,微微一笑:“也不是。只是我师父常说,修复师的心若乱了,手中的器物会更乱。所以无论面对什么,先让自己定下来。”

“你师父是个智者。”

“他是位倔强的老先生,去年过世了。”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临走前,他把这个给了我。”

她从颈间拉出一条红绳,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青铜钥匙。

“这是……”

“他修复了一辈子的工具间钥匙。”江见月轻抚钥匙,“他说,这间屋子传了三代,我是第四任主人。每一样工具都见证过无数破碎与重生。”

陆砚辞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微光,忽然很想触碰那枚钥匙,触碰那段传承的温度。

但他只是说:“很珍贵的礼物。”

雨势渐小,雷声远去。江见月收拾好东西,起身:“陆先生,我该回去了。”

陆砚辞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必,就几步路。”

“雨夜路滑。”他语气坚定。

两人共撑一把黑伞走在回廊中。雨声淅沥,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倒影。他们的衣袖偶尔轻触,又分开。

走到江见月暂居的小院门口,她停下脚步。

“谢谢您送我。”

陆砚辞将伞倾向她:“明天……那页‘安神汤’的批注,如果解读出更多内容,请告诉我。”

江见月点头:“好。”

她转身进院,又回头:“陆先生。”

“嗯?”

“如果今夜还是难眠,可以试试这个。”她从门内递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是薰衣草与缬草,放于枕边,有助放松。”

陆砚辞接过,香囊还带着她的体温。

“晚安。”她轻声说,关上了院门。

陆砚辞站在雨中,握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香囊,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熄灭。

他转身走回听松阁,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雨还在下,但雷声已止。

第5章 金缮初试

晨光再次洒入听松阁时,江见月已开始新一天的工作。那页带有墨泪痕的“安神汤”被她单独置于一个透明保存夹中,旁边摊开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初步分析。

陆砚辞踏入时,她正在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批注的字迹。

“有发现?”他问,声音比昨日平静许多。

江见月抬头,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草图:“批注的笔迹与正文不同,更纤细娟秀,应是女性所书。墨色与正文一致,说明是同时期或稍晚。但有趣的是——”

她将保存夹转向他,指向批注中“婉娘常为吾熬制”的“吾”字:“这个‘吾’字的最后一笔,有微小的颤抖停顿。书写者写到此处时,情绪应有波动。”

陆砚辞俯身细看。确实,那笔锋在收尾时不够流畅,仿佛执笔的手在那一瞬失了稳。

“还有,”江见月又指向墨泪痕的边缘,“泪滴落的位置,正好在这个‘熬’字上方。泪渍渗透纸张,与墨迹交融,所以这个字的部分笔画被晕染模糊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陆先生,这位‘婉娘’和书写者,对彼此都很重要。重要到一方为另一方熬制安神汤,而另一方在记录此事时,会情绪激动到落泪。”

陆砚辞沉默。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母亲的小名,就叫婉娘。”他声音低沉,“她在我八岁那年去世。也是在一个雨夜。”

江见月放下放大镜,安静地听着。

“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陆砚辞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窗棂,“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她把我锁在儿童房里,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听到了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很久。”

他转过身,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后来门开了,不是我母亲,是我父亲。他说母亲突发急病,已经送去医院。我再也没见过她。”

阁内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江见月轻轻走到他面前,递上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这是宁心茶,茉莉花与炒枣仁。”她说,“如果您愿意,可以继续说。如果不愿,我们就聊些别的。”

陆砚辞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看着杯中舒展的茉莉花瓣,忽然觉得,也许说出来,并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崩塌。

“我父亲在母亲去世三个月后再婚。”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继母带来了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儿子,说是前夫所生。但那个男孩的眼睛,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江见月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

“从那时起,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被锁在黑暗的房间里,梦见母亲在门外哭,梦见有人一遍遍说‘你不该出生’。”他喝了一口茶,苦涩回甘,“十五岁时,我第一次‘失控’——在家庭聚餐时掀翻了桌子,因为我继兄说了一句‘你和你妈一样神经质’。”

他看向江见月:“那之后,我被送去寄宿学校,然后是出国。父亲说,我需要‘学会控制情绪’。他找过心理医生,开过药,但那些药让我感觉更糟——像个被麻醉的怪物。”

“所以您自己找到了与‘影子’共存的方式。”江见月轻声说。

陆砚辞点头:“愤怒比悲伤容易承受。‘影子’虽然危险,但它保护我不再受伤害。至少,没人敢再当面提起我母亲。”

江见月沉默片刻,走到修复案边,拿起那页“安神汤”。

“陆先生,您想过吗?您母亲留下这些批注,也许正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读懂。”

“什么意思?”

“我师父常说,古籍修复不仅是修复纸张,更是修复记忆。”江见月小心地将那页纸放回保存夹,“每一道墨痕、每一处破损,都藏着信息。您母亲的泪滴在这页上,她的批注留在这里,也许就是想告诉未来的读者——曾有一个女人,为所爱之人熬制安神汤,而那人将此事铭记于心,写到落泪。”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不是悲伤的故事,这是关于爱的见证。只是时间将它蒙尘,需要我们小心拂拭,才能重现光泽。”

陆砚辞看着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多年来,母亲的记忆总是与痛苦、黑暗、被封锁的房间相连。但此刻,江见月却为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那些痕迹,是爱的证据,而非痛苦的烙印。

“你……”他声音微哑,“你真的相信吗?”

“我相信痕迹不会说谎。”江见月走到他面前,将那个装有金缮玉笔山的锦盒打开,递给他,“就像这道裂痕,它确实存在,无法抹去。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看待它——是视为残缺,还是视为独特的历史。”

陆砚辞接过锦盒,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玉石与闪亮的金线。

“金缮需要多长时间学习?”他忽然问。

“基础技法三个月,但要真正理解‘修复’的精髓,可能需要一辈子。”江见月微笑,“陆先生有兴趣?”

“也许。”他将锦盒合上,递还给她,“但我更想先学会……如何修复别的东西。”

四目相对,空气中流淌着未言明的默契。

这时,管家敲门进来:“先生,二爷来了,在花厅等您。”

陆砚辞眼神瞬间转冷:“知道了。”

他看向江见月,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江小姐继续工作,我稍后回来。”

他离开后,江见月重新坐回案前。她没有立即开始修复,而是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

观察记录·第五日

对象情绪有明显波动,但具备自我觉察能力。创伤记忆开始浮现表层,需谨慎处理。

发现重要线索:对象母亲(婉娘)可能留有更多文字记录。

下一步:寻找关联古籍,同时稳定对象安全感。

她停笔,看向窗外。陆砚辞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雨后的老宅青翠欲滴,但她知道,某些深埋地下的根须,正开始松动。

而她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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