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陆家二爷陆振涛正慢条斯品着茶。见陆砚辞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砚辞,近来可好?听说你最近……嗯,请了位修复师?”他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如鹰。
陆砚辞在主位坐下,神色淡漠:“二叔消息灵通。江小姐是奶奶请来修复听松阁古籍的。”
“哦,只是修复古籍?”陆振涛笑呵呵地,“我还以为是请了什么高人,给你‘调理调理’呢。毕竟你母亲当年……”
“二叔。”陆砚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花厅温度骤降,“母亲的事,不劳您费心。”
陆振涛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砚辞啊,二叔也是关心你。集团最近有几个大项目,董事会那边有些声音,说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太稳定。”
“哪个董事?”陆砚辞抬眼。
“大家也是担心你。”陆振涛避而不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城西那块地的最新方案,需要你签字。不过如果你太累,我可以先代为……”
“不必。”陆砚辞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指尖在某一页停住,“土地使用性质变更的批复还没下来,为什么方案里已经按商业用地规划了?”
陆振涛笑容微僵:“这不是早晚的事嘛,先做准备……”
“二叔。”陆砚辞合上文件夹,推回给他,“陆氏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规矩。批复没下来前,一切按原规划进行。”
“你!”陆振涛脸色沉下来,“砚辞,我是你亲二叔,还会害你不成?这项目拖一天,损失的就是真金白银!”
“如果因为违规操作导致项目被叫停,损失更大。”陆砚辞站起身,“二叔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要去开视频会议。”
逐客令下得干脆。
陆振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好,好,你现在是家主,你说了算。”他收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个月十五是你母亲忌日,今年……需要安排祭祀吗?还是像往年一样,简单些?”
陆砚辞手指在身侧收紧,指节泛白。
“我会安排。”他声音平静,但江见月如果在场,一定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裂纹。
“那就好。”陆振涛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
陆砚辞独自站在花厅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他闭上眼,脑中回响着陆振涛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旧伤。
呼吸开始变重。
他转身朝听松阁走去,步伐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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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阁内,江见月正在处理另一本古籍的虫蛀。她用细镊子小心夹出书页夹层中的虫卵壳,动作轻柔如对待活物。
门被猛地推开时,她手中镊子一顿。
陆砚辞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案,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见月放下工具,起身走到他身边,保持着一个不具压迫感的距离。
“需要我离开吗?”她轻声问。
陆砚辞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用。”
她没再说话,走回自己案边,重新拿起镊子,继续刚才的工作。但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砚辞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身体依旧紧绷。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玉兰,忽然开口:“江小姐。”
“嗯?”
“如果有人一遍遍提醒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你会怎么办?”
江见月动作停了。她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世上有两种错误:一种是做错了事,需要改正;另一种是别人说你错了,但其实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
她看向他:“陆先生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
陆砚辞转身,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也许……都是。”
“那我们来做个实验。”江见月从案上拿起一张宣纸,对折,撕成不规则的两半,“现在,这张纸破了。按照某些标准,它‘错了’,不完整了。”
她将两半纸片放在案上,又从颜料盒里取出金粉和胶水。
“但如果我们用金粉将它重新连接——”她细心地在撕口处涂上胶水,撒上金粉,轻轻吹去多余的部分,“你看,它现在不是‘破纸’,而是‘金缮作品’。”
她将纸片举起,对着光。金色的裂痕在宣纸上闪烁,宛如一道光的路。
“标准变了,对吗?”她微笑,“有时候,不是我们错了,是评价的标准太单一。”
陆砚辞走到案边,接过那张纸。金粉在指尖闪烁,温热的,像某种活着的温度。
“你总是能找到……不同的角度。”他低声说。
“修复师的工作就是和‘不完美’打交道。”江见月收拾工具,“看得多了,就会明白——完美是相对的,美却可以有很多种形式。”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人也一样。”
陆砚辞注视着她。她低头清洗毛笔,侧脸在午后光线下柔和沉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告诉她更多——关于那些黑暗的记忆,关于“影子”的存在,关于他害怕自己真的会伤害别人,尤其是……伤害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谢谢。”他将那张金缮的宣纸小心放在案上,“这张纸,可以给我吗?”
“当然。”江见月点头,“本就是为您做的。”
陆砚辞拿起纸,走到门口,又停下:“江小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需要帮助,而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你会怎么做?”
江见月认真地看着他:“我会准备好我能提供的帮助,然后等您需要时,伸手就能拿到。”
“即使我可能……拒绝?”
“帮助是给予,不是强加。”她说,“就像窗外的阳光,它一直都在,但拉不拉开窗帘,是屋里人的选择。”
陆砚辞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江见月重新坐下,却没有继续工作。她翻开笔记本,写下:
观察记录·第六日
外部压力源出现(家族成员)。对象触发后恢复速度较前次快,显示初步情绪调节能力。
重要进展:对象开始自我怀疑,这是深度疗愈的前提。
注意:忌日临近,需特别关注。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庭院里,陆砚辞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里还握着那张金缮的宣纸。
风过庭树,玉兰花瓣飘落。
有些裂痕,正在被金色的光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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