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陆砚辞变得异常忙碌。城西地块的审批遇到阻碍,董事会连开数次会议,陆振涛派系的人频频发难。江见月只在早晚见他匆匆进出听松阁,眼底乌青日益明显。
第四日午后,陆砚辞难得没有外出。他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文件,手中的笔却许久未动。
江见月做完一轮修复,洗净手,走到茶台边。她没有泡平日的绿茶,而是取出一个素白瓷罐,舀出些许暗红色茶粒。
“陆先生,要试一种新茶吗?”她问。
陆砚辞从文件中抬头,眼神疲惫:“什么茶?”
“红乌龙,发酵度介于乌龙与红茶之间。”她开始温杯烫盏,“茶性温和,不寒不燥,适合劳神时饮用。”
他没有拒绝。
江见月点起小炭炉,铜壶里的山泉水渐渐泛起鱼眼泡。她取茶、投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禅意般的专注。
第一泡茶汤倒入白瓷杯,呈琥珀色,香气馥郁如熟果与蜜糖。
陆砚辞接过,轻嗅,浅尝。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竟真的带走了一丝胸口的滞闷。
“好茶。”
“茶好,水也好。”江见月自己也斟了一杯,“这是后山的泉水,我请人每日清晨去取的。”
“你怎知后山有泉?”
“古籍里记载的。”她微笑,“《陆氏老宅图考》中有一页标注了宅院周边的水源。我按图索骥,果然找到,泉水清冽,泡茶最佳。”
陆砚辞怔了怔:“那是……我曾祖父编撰的。”
“我知道。”江见月又为他续茶,“书里有他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提到这眼泉‘冬温夏凉,烹茶可涤烦襟’。看来曾祖父也是懂茶之人。”
陆砚辞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还在世时,也常在这听松阁烹茶。那时母亲总坐在窗边绣花,阳光洒在她发间……
记忆的闸门打开一角,涌出的不再是黑暗,而是带着茶香的暖光。
“我祖父……”他低声说,“他也喜欢午后喝茶。用的是他收藏的紫砂壶,说每把壶都有脾性,得用对的茶养。”
江见月眼睛一亮:“您还记得是哪把壶吗?”
陆砚辞想了想,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躺着一把暗紫色的紫砂壶,壶身圆润,壶钮作梅枝状。
“就是这把,‘报春壶’。”他小心取出,“祖父去世后,就收起来了。”
江见月走近细看:“好壶。包浆温润,养护得极好。陆先生想用它泡茶吗?”
陆砚辞犹豫了。这把壶承载着太多回忆,他怕触碰。
“茶壶就像古籍。”江见月轻声说,“束之高阁,它会寂寞。取出来用,用茶汤滋养,它才会活过来。”
她接过壶,走到茶台边,用温水细细淋洗,然后用茶巾轻拭。动作充满敬意,仿佛在唤醒一位沉睡的老友。
“今天我们用这把壶泡红乌龙。”她说,“梅报春来,茶暖人心,很相配。”
陆砚辞看着她专注侍壶的侧影,胸腔里有什么在融化。他坐回茶台对面,看着她重新烧水、取茶、温壶、投茶。
当第一泡茶从报春壶中倾出,香气竟比刚才更醇厚几分。
“壶记得。”江见月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它记得曾经的好茶,也记得泡茶的人。”
陆砚辞端起杯,茶汤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他慢慢饮尽,闭上眼睛。
茶香中,他仿佛看见祖父坐在对面,笑眯眯地说:“砚辞啊,茶要趁热喝,人要趁早懂……”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他猛地睁眼,慌乱地想掩饰,却见江见月正低头斟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推过来的茶巾,轻轻落在了他手边。
“第二泡更醇。”她声音平稳,“陆先生尝尝。”
陆砚辞用茶巾拭去泪痕,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茶汤中的滋味更丰富——有果香,有蜜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时间的厚重。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喝完了三泡茶。没有交谈,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当江见月准备泡第四泡时,陆砚辞开口:“够了。”
她停手,抬眸看他。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茶很好,壶……也很好。”
江见月微笑,开始收拾茶具。她清洗报春壶时格外小心,用软布内外擦干,然后放回紫檀盒中。
“壶要常用。”她轻声说,“下次您想喝茶时,我们可以再用它。”
陆砚辞点头。他看着那把壶被收好,忽然问:“江小姐,你修复古籍时,会想象书写者的样子吗?”
“会。”江见月坐回他对面,“尤其是看到有批注或修改痕迹时。我会想,这个人当时是坐着还是站着?是晴天还是雨天?为什么在这里停顿?为什么修改这个词?”
“像在和古人对话。”
“更像是隔着时空的陪伴。”她眼神温柔,“我知道他们听不见,但我总觉得,认真对待他们留下的痕迹,就是一种尊重。”
陆砚辞沉默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
“这是我母亲的日记。”他声音很轻,“她去世后,我在她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但……我一直没有勇气看完。”
他将笔记本放在茶台上,退到两人中间。
“江小姐,你愿意……陪我看吗?”
江见月看着他眼中的恳求与脆弱,轻轻点头。
“好。”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茶烟袅袅中,两个身影坐在窗边,翻开了尘封多年的过往。
而修复,从来不止于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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