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的日记本皮质柔软,边缘磨损,显然常被翻阅。陆砚辞翻开第一页时,手指微微颤抖。
江见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这是我母亲二十三岁时的日记。”陆砚辞低声说,“她和我父亲刚结婚不久。”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十四年前的三月。字迹娟秀工整:
今日与文渊游西山。春山如笑,他采了一束野杜鹃给我,说‘人面杜鹃相映红’。我笑他附庸风雅,心里却是欢喜的。归途遇雨,他解外套为我遮雨,自己淋得透湿。夜来他有些咳嗽,我熬了姜汤,他喝完握着我手说:‘婉娘,这一生有你,足矣。’
陆砚辞眼神柔软了一瞬:“文渊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继续往后翻。日记记录的多是生活琐事:插花、读书、访友、为丈夫准备餐食。字里行间能看出婉娘是个细腻温柔的女子,对生活充满热爱。
但翻到婚后第三年,笔调开始变化。
文渊近日越发忙碌,常深夜方归。问他,只说公司事务繁多。可我闻到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是我多心了吗?
今日在文渊书房,无意看见抽屉里一张照片。女子年轻艳丽,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林’字。我没有问。不敢问。
文渊说,想接一个朋友的孩子来家里住段时间。那孩子叫林骁,四岁,母亲病逝,无人照料。我答应了。可那孩子的眼睛……为什么和文渊那么像?
陆砚辞呼吸加重。江见月轻轻按住日记本边缘:“陆先生,需要停下吗?”
他摇头,继续翻。
日记开始出现大段空白,偶尔有几行字,也写得凌乱:
林骁在家里越来越放肆。文渊处处偏袒。婆婆今日暗示我,要‘大度’。大度?我要如何大度?
我怀孕了。文渊很高兴,说陆家终于有嫡孙了。可我却高兴不起来。这个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会幸福吗?
今日撞见文渊和林骁的生母通电话。原来他们一直有联系。原来我才是那个外人。我想离开,可腹中孩子已六个月。
陆砚辞的手停在那一页。那是他出生前四个月。
江见月递过茶杯:“喝口茶。”
他机械地接过,喝了一口,茶已凉了。
“后面的……”他声音沙哑,“后面的等我出生后,日记就变得很零碎。大多是记录我的成长——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叫妈妈。”
他快速翻到日记后半部分。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书写者情绪的起伏。
砚辞今日周岁。抓周时抓了一本书,文渊不太高兴,说男儿该抓刀剑或算盘。可我很开心。我的孩子,不要像他父亲那样被利益蒙蔽双眼。
砚辞三岁了,很聪明,也很敏感。今天他问我:‘妈妈,为什么爸爸更喜欢哥哥?’我不知如何回答。孩子,对不起,是妈妈没用。
我发现了文渊的秘密。他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和某种药物研究有关。我劝他,他反说我妇人短见。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个月。再出现时,字迹虚弱颤抖:
我病了。医生查不出原因,只说是心病。文渊请了中医,开了安神汤。药方和《山家清供》里记载的几乎一样。我一边喝药,一边在那页上批注:‘此汤婉娘常为吾熬制’。多讽刺,现在是我为自己熬。
砚辞八岁了。他很懂事,见我喝药苦,会偷偷藏了蜜饯给我。昨晚他抱着我说:‘妈妈,等我长大,带你离开这里。’我的孩子,妈妈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停在陆砚辞八岁那年的深秋:
文渊今天又去见那个女人了。林骁得意地看着我笑。我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我的病越来越重,但我必须撑下去,至少撑到砚辞再大一点。
昨晚梦见母亲。她说:‘婉娘,该放手时就放手,执着伤己。’
也许我真的该放手了。只是砚辞……妈妈对不起你。
日记到此结束。
陆砚辞合上笔记本,久久沉默。茶已彻底凉透,窗外天色渐暗。
“原来她都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知道父亲的背叛,知道林骁的身份,知道自己的病或许不是意外……可她为了我,一直撑着。”
江见月起身,重新烧水泡茶。这一次,她泡的是宁心安神的茯神茶。
茶泡好,她为他斟满,轻声说:“陆先生,您母亲很爱您。”
“可她的爱害了她。”陆砚辞握紧茶杯,“如果她早点离开,也许现在还活着。”
“也许。”江见月在他对面坐下,“但也许对她来说,保护您成长的那八年,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爱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是火,也要去暖想暖的人。”
陆砚辞抬起通红的眼睛:“你觉得她……是自杀的吗?”
江见月沉吟片刻:“日记最后虽然消沉,但并没有明确的求死意向。而且她说‘必须撑下去,至少撑到砚辞再大一点’,这说明她还有牵挂。”
她顿了顿:“陆先生,您还记得那晚的具体情况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陆砚辞闭上眼,努力回忆。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现:雨声、雷声、母亲把他推进房间、锁门声、争吵声、摔碎东西的声音……然后安静。
“等等。”他忽然睁开眼,“安静之后……我好像听到了汽车引擎声。”
“几点?”
“不确定。但应该是深夜,因为我已经睡了又被吵醒。”
江见月若有所思:“您母亲去世后,尸检报告怎么说的?”
“突发性心脏病。但家族里并没有心脏病史。”陆砚辞眼神变冷,“而且葬礼办得很快,三天后就下葬了。我当时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我要重新调查。”
“陆先生——”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转身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但我不能再逃避了。我母亲可能不是病逝,而我这些年的噩梦,我的人格分裂……也许都和那晚有关。”
江见月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您打算从哪里开始?”
“从当年给我母亲看病的医生开始。”陆砚辞走到书案边,开始写名单,“还有那晚在老宅的佣人,虽然大部分已经离开了,但也许还有人记得什么。”
他写了几行,忽然停下笔,看向江见月:“江小姐,你说过你修复的不只是古籍,还有记忆。”
“是。”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帮我修复这段记忆吗?帮我找出真相?”
江见月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条件。”她说。
“什么条件?”
“在调查过程中,如果您感到情绪难以承受,必须告诉我。我们不能让真相的代价是您的健康。”
陆砚辞注视她良久,郑重承诺:“好。”
窗外,暮色四合。听松阁内,两盏灯亮起。
一场迟到了二十四年的追寻,就此开始。
而他们都不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掀开,将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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