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松阁,陆砚辞的状态很不稳定。祠堂里的冲击太大了——母亲的悲剧背后,竟然还隐藏着更深的家族罪恶,而他一直尊敬的父亲和祖父,都是这场悲剧的参与者。
江见月让他躺在榻上,点燃了最温和的安神香。但她知道,这一次,香氛的安抚作用有限。
陆砚辞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他在与“影子”激烈交战。
“江见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身体里真的流着这么肮脏的血,我还有资格……追求正常的生活吗?”
江见月握住他的手:“陆砚辞,血缘不能决定你是谁。决定你是谁的是你的选择,是你的行动。”
“可是我父亲……我祖父……”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江见月认真地说,“你母亲在知道部分真相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爱你、保护你。这说明她相信,你可以和他们不一样。”
陆砚辞睁开眼,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可我现在……很想毁了这一切。毁了陆家,毁了祠堂,毁了所有肮脏的过去。”
“那是‘影子’的想法,不是你的。”江见月轻声说,“你母亲说过,恨不能成为人生的主旋律。你可以愤怒,可以痛苦,但不要让它们定义你。”
陆砚辞坐起身,双手插进头发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太沉重了,江见月,太沉重了。”
江见月沉默片刻,忽然说:“跟我来。”
她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出听松阁,不是回房间,而是走向老宅的后山。那里有一片竹林,林中有个小小的瀑布和水潭,是婉娘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深秋的竹林已有些萧瑟,但瀑布依旧流淌,水声潺潺。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江见月让陆砚辞在潭边的大石上坐下,自己则脱掉鞋袜,赤脚走进冰凉的潭水。
“你干什么?”陆砚辞想阻止。
“你看着。”江见月弯腰,从水底捞起一块石头。那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表面光滑,灰扑扑的。
她走回岸边,用衣角擦干石头,然后从随身小包里取出那套金缮工具——金粉、生漆、细毛笔。
“这块石头,就像陆家的历史。”她边说边在石头上画出一道裂痕,然后开始用金粉填充,“有很多黑暗,很多不堪,很多破碎。”
金线在石头上蔓延,将“裂痕”连接起来。
“但金缮的精髓,不是掩盖裂痕,而是让裂痕成为它独特的美。”她抬起头,看着他,“陆砚辞,你可以憎恶陆家的过去,但不必憎恶你自己。那些黑暗的历史,可以成为你的警醒,让你决心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她将金缮完成的石头递给他:“就像这块石头,有了金线,它不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件有故事的作品。你的过去很沉重,但如果你能用正确的方式看待它,它也可以成为你生命中有力量的一部分。”
陆砚辞接过石头。金线在阳光下闪烁,与灰扑扑的石面形成奇异的和谐。
“我母亲……”他低声说,“她到死都不知道全部真相。如果她知道,还会爱父亲吗?还会……希望我原谅吗?”
“我不知道。”江见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她在知道部分真相的情况下——知道自己被下毒,被背叛——依然选择了在信里写下‘爱本身没有错’。这说明对她而言,爱的纯粹性比恨的正当性更重要。”
她在他身边坐下,赤脚浸在冰凉的潭水里:“陆砚辞,你不需要替母亲原谅谁,也不需要替她恨谁。你只需要完成她想让你做的事——好好生活,带着爱,而不是恨。”
陆砚辞长久地沉默,只是看着手中的石头。水声潺潺,竹叶沙沙,时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
忽然,他开口:“‘他’安静了。”
“什么?”
“‘影子’。”陆砚辞转头看她,眼神清明,“刚才一直在我脑子里嘶吼,说要毁了一切。但看到这块石头,听到你的话……他安静了。”
江见月心中一松:“因为你们终于达成了共识——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选择。”
陆砚辞将石头小心地放进衣袋,然后做了个让江见月意外的动作——他也脱掉鞋袜,赤脚走进潭水。
冰凉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带来了奇异的清醒感。
“江见月。”他站在水中,转身看她。
“嗯?”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糟的时候放弃我。”
江见月微笑:“我说过,真正的陪伴,不是只分享平静,也要一起面对风暴。”
陆砚辞走回岸边,没有擦脚,就这么湿漉漉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瀑布,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等这一切结束后,”陆砚辞轻声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以我母亲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帮助那些遭受家庭暴力和精神控制的人。”他眼神坚定,“陆家的肮脏钱,至少可以用在干净的地方。”
江见月眼中闪过光彩:“很好的想法。婉姨一定会支持。”
“你会帮我吗?”陆砚辞问,“不是作为修复师,是作为……合作伙伴。”
江见月想了想:“我可以负责设计基金会的文化项目,比如艺术疗愈工作坊。但主要运营还是需要专业人士。”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砚辞伸出手,“合作伙伴。”
江见月握住他的手:“合作伙伴。”
这一次的握手,比之前的任何触碰都更坚实。不是拯救与被拯救,不是依赖与被依赖,而是两个平等的灵魂,决定并肩前行。
夕阳西下时,两人离开水潭。陆砚辞的状态明显稳定了,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混乱感已经消失。
回到听松阁,管家送来晚餐和顾律师的最新消息:林骁和母亲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正式拘留,陆振涛在祠堂昏倒,被送往医院,诊断是中风,后半生可能都需要护理。
“天理循环。”陆砚辞听完,只说了这四个字。
晚餐后,江见月准备回自己小院。在门口,陆砚辞叫住她。
“江见月。”
她回头。
“那个问题的答案……你想好了吗?”他问得有些紧张,“关于留在我身边的事。”
江见月看着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清澈而忐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她知道,那个被仇恨和恐惧困住的陆砚辞正在远去,一个新的他正在生长。
而她,见证并参与了这个过程。
“我想好了。”她轻声说。
陆砚辞屏住呼吸。
“我愿意留下来。”江见月微笑,“但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时的自己,也喜欢和你在一起时的你。”
陆砚辞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但他克制住了,只是郑重地说:“我不会让你后悔这个决定。”
“我知道。”江见月点头,“但陆砚辞,我们要慢慢来。你有你的疗愈之路要走,我也有我的工作和生活要平衡。我们不急,好吗?”
“好。”陆砚辞毫不犹豫,“多慢都可以,只要你在我身边。”
江见月笑了。这个笑容在月光下,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昙花。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我想开始修复祠堂里那些老族谱。有些已经虫蛀得很严重了。”
陆砚辞微怔:“那些肮脏的历史,还要修复吗?”
“要。”江见月认真地说,“不是为了美化,是为了记录。好的坏的,都应该被真实地保存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然后选择不同的路。”
陆砚辞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见月挥挥手,“晚安,陆砚辞。”
“晚安,江见月。”
她消失在回廊尽头。陆砚辞独自站在月光下,许久,才轻声说:“晚安,妈妈。”
夜风吹过,庭院的桂花已谢,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最后的香气。
那是告别,也是新生。
而有些裂痕,一旦被金线连接,就不再是伤口,而是独特的纹路。
记录着破碎,也记录着重塑。
这就是修复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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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金线连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