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涛中风住院后,陆氏内部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董事和高管,要么主动向陆砚辞示好,要么默默退出。董事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正式罢免陆振涛的所有职务,并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他经手的所有项目。
林骁母子因涉嫌经济犯罪和妨碍司法公正被刑事拘留,等待审判。顾律师告诉陆砚辞,根据现有证据,林骁至少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他母亲作为从犯,刑期也不会短。
尘埃落定,但陆砚辞的生活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祠堂里揭露的真相像一根刺,虽然不再致命,但时常会隐隐作痛。他开始每周两次去见心理医生,学习如何与“影子”和平共处,如何理解那些黑暗的家族历史而不被吞噬。
江见月则开始了祠堂族谱的修复工作。那些厚重的线装书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有些页面一碰就碎。她每天早晨带着工具进入祠堂,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用最精细的手法,一片片拼接、修补、加固。
陆砚辞不再让她单独工作。每天下午四点,他会准时出现在祠堂,有时带着需要批阅的文件,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工作。
今天也是如此。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祠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窗棂的花影。江见月正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特制的浆糊,粘合一片碎成三块的族谱页。她的呼吸极轻,手稳得像雕塑。
陆砚辞坐在离她不远处的茶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份并购方案,但目光却不时飘向她。
“这里写错了。”江见月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什么?”
“光绪二十三年这一页。”她指着正在修复的页面,“记载陆家三房长子‘陆明远,卒于庚子年’,但后面又说‘享年四十二’。可庚子年是1900年,如果他四十二岁,应该生于1858年。但上一页明明写他‘生于同治二年’,也就是1863年。时间对不上。”
陆砚辞放下文件,走过来俯身细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身上是纸张、浆糊和极淡的檀香味,他则是清冽的雪松调古龙水。
“确实矛盾。”陆砚辞皱眉,“可能抄录时笔误。”
“不止这一处。”江见月翻到前面几页,“你看,这里说陆家祖上在明朝是‘茶商’,但后面又说‘以织造起家’。还有这里,关于分家产的记载,数字前后不一致。”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专业的光:“陆砚辞,你们家的族谱……被人修改过。而且不止一次。”
陆砚辞在她身边坐下:“为了什么?”
“通常修改族谱有几个原因:美化祖先,掩盖丑闻,或者……篡改继承顺序。”江见月指着其中一处涂改痕迹,“你看这里,墨色和笔迹与周围明显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添的内容是‘嫡长子早夭,由次子承嗣’。”
陆砚辞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陆家的继承顺序,可能从来就不‘正统’?”
“至少这部族谱显示,曾经有过争议。”江见月小心地合上书,“不过这些都是百年前的事了,真相恐怕永远无法确知。”
陆砚辞沉默片刻,忽然说:“也许不知道更好。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这个家族……从根子上就烂了。”
江见月放下手中的工具,转头看他:“又在想祠堂里那些事了?”
“偶尔。”陆砚辞诚实地说,“心理医生说,这种反复回想是创伤后应激的正常反应。我需要学会和这些念头共存,而不是试图消灭它们。”
“医生说得对。”江见月倒了杯茶递给他,“就像修复古籍,有些破损无法完全恢复,我们只能加固它,防止它继续恶化,然后接受它作为器物历史的一部分。”
陆砚辞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你总是能找到最恰当的比喻。”
“职业病。”江见月微笑,重新拿起工具,“对了,基金会的事,顾律师那边进展如何?”
“注册流程已经走完了,名字定了,‘婉光公益基金会’。”陆砚辞说,“第一期的项目,我想聚焦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心理援助和法律支持。顾律师推荐了几个专业的社工机构,下周我会去考察。”
“需要我陪你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陆砚辞看着她,“不过你的修复工作更重要。”
“族谱修复不急,可以慢慢来。”江见月说,“而且,我想看看你规划的基金会是什么样子。”
陆砚辞眼中闪过暖意:“好,那就一起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各自工作。祠堂里很安静,只有江见月修复纸张的细微声响,和陆砚辞偶尔翻动文件的声音。但那种安静并不空洞,而是一种充盈的、共享的宁静。
太阳西斜时,江见月完成了今天预定的一页修复。她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发现陆砚辞不知何时已放下工作,正静静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陆砚辞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为她按摩肩颈,“只是觉得,这样平常的下午,很好。”
他的手指力道适中,按在紧绷的肌肉上,带来舒适的松弛感。江见月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柔。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师父常说,修复师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国宝修复,而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工作日——阳光正好,工具顺手,心无杂念,一页一页地,把时间缝进历史里。”
陆砚辞的手顿了顿:“现在呢?现在你觉得幸福吗?”
江见月睁开眼,回头看他:“现在……有比幸福更丰富的东西。有平静,有期待,有共同面对过风暴后的坚实感。”
她微微一笑:“当然,还有你按得不错的肩膀。”
陆砚辞也笑了。这个笑容很淡,但真切地到达了眼底。江见月发现,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那种笑容不再有往日的沉重或勉强。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老宅新请了个淮扬菜师傅,据说手艺不错。”
“清淡些就好。”江见月开始收拾工具,“修复了一整天,没什么胃口。”
“那就让师傅做道文思豆腐,再加个清炒时蔬。”陆砚辞帮她将工具收入箱中,“我记得你爱吃豆腐。”
江见月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观察到的。”陆砚辞说得自然,“你每次点菜,只要有豆腐料理,都会多吃几口。”
江见月心头微暖。这种细心的留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触动她。
收拾妥当,两人并肩走出祠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重叠。
“明天……”陆砚辞忽然开口,又停住。
“明天怎么了?”
“明天是我母亲的冥诞。”陆砚辞轻声说,“我想去墓园看看,你……愿意陪我吗?”
江见月握住他的手:“当然愿意。”
手牵着手,走过长长的回廊。佣人们远远看见,都默契地避开,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祠堂里的秘密依然沉重。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就像金缮后的瓷器,裂痕仍在,却因那道金色的连接,拥有了全新的生命力。
而生活,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常中,一点点修复着过往的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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