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的冥诞当天,陆砚辞和江见月没有去墓园,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座小寺庙——那是婉娘生前常去的地方。
“她不信佛,但喜欢这里的安静。”陆砚辞走在寺庙的石阶上,“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说这里能让人心静。”
寺庙很小,只有一进院落,院中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深秋时节,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一位老僧在扫地,见他们来,合十行礼,并不多言。
两人在佛前上了香,然后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江见月轻声问,“除了日记和录音里看到的那些。”
陆砚辞想了想,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她喜欢花,尤其喜欢桂花。老宅后院的桂树都是她种的,她说桂花香不张扬,但能飘得很远,像好品格的人,润物无声。”
“她还喜欢读书,不是那些深奥的典籍,而是杂书——地方志、游记、民间故事。她说从这些书里能看到真实的人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饼……我小时候放学回家,总能在书房找到她留的点心,旁边还附张小纸条:‘砚辞今日用功,奖励一块。’”
江见月静静听着,仿佛能看见那个温柔的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能闻见点心出炉时的甜香。
“她走之后,我很久不吃点心了。”陆砚辞说,“不是不想吃,是吃了会哭。后来就习惯了,觉得甜食太腻。”
江见月握住他的手:“今天回去,我做点心给你吃吧。我师父教过我几样苏式点心,虽然比不上你母亲的手艺,但应该……不难吃。”
陆砚辞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好。”
两人在寺庙里待了一下午,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银杏叶一片片飘落,听远处隐约的钟声。
黄昏时分,他们离开寺庙,但没有立刻回城,而是开车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山顶有座废弃的观景亭,能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晚风微凉,陆砚辞脱下外套披在江见月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江见月拢了拢衣襟,心中温暖。
“江见月。”陆砚辞忽然开口。
“嗯?”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紧张。
江见月转身面对他:“我在听。”
陆砚辞深吸一口气,像在组织语言:“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经历的事情却很多。我知道,你最初只是来修复古籍的,是被卷入了我的家族恩怨。我也知道,我现在还在接受心理治疗,‘影子’可能还会出现,我的家族历史一塌糊涂……”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所有这些,我都知道。但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清楚我要说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江见月,我爱你。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因为在脆弱时你恰好出现。我爱你,是爱你的沉静,爱你的坚韧,爱你看待世界的方式,爱你修复古籍时专注的侧脸,爱你泡茶时行云流水的动作,爱你明明害怕却还要陪我面对危险的勇气。”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
江见月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眼眶发热。
陆砚辞继续:“我不敢说我已经完全好了,但我可以承诺:我会继续治疗,学习管理情绪,不让‘影子’伤害你。我会清理陆家那些肮脏的过去,让基金会真正帮助需要的人。我会尊重你的工作和选择,不要求你为我改变什么。”
他单膝跪了下来——不是求婚的姿态,而是仰视她的眼睛:“江见月,我不求你立刻回应,也不求你必须爱我。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并且会以你值得的方式爱你。无论你需要多长时间确认,无论你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尊重。”
晚风吹过,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些,但眼神清澈如洗。
江见月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暴怒中砸碎一切的男人,这个在黑暗中挣扎多年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笨拙而真诚地,交出自己最柔软的部分。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抚他的脸颊:“陆砚辞,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动人?”
陆砚辞屏住呼吸。
“我也爱你。”江见月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但清晰,“不是同情,不是拯救欲,是爱。爱你从破碎中重建的勇气,爱你对母亲的深情,爱你笨拙却真诚的表达,爱你规划未来时把我考虑进去的尊重。”
她顿了顿,泪水滑落:“但我害怕,陆砚辞。我害怕有一天,当那些激烈的事情过去,当生活归于平淡,我们会发现彼此并不合适。我害怕爱情经不起日常的磨损,我害怕承诺太重,我们负担不起。”
陆砚辞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我们就慢慢来,江见月。不急着承诺一生一世,只承诺今天,明天,后天。一天一天地,看我们能不能把爱情过成日常。”
他微笑,眼中也有泪光:“而且,谁说日常就一定会磨损爱情?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有趣的日常——你修复古籍,我处理公务;你泡茶,我品茶;你去外地修复文物,我处理完工作就飞去看你;天气好的周末,我们可以去爬山、看展、或者只是在家看书。”
“听起来……很美好。”江见月泪中带笑。
“那就试试。”陆砚辞认真地说,“给彼此一个机会,把这份心动,过成细水长流。”
江见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们试试。”
陆砚辞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但他没有激动地拥抱她,而是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个拥抱很轻,但很深。江见月能听见他胸腔里激烈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同样不平静的心跳。
他们在暮色中相拥,看山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最终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许久,陆砚辞轻声说:“江见月。”
“嗯?”
“谢谢你愿意爱我。”
江见月在他怀中微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破碎过的人,依然有被爱的资格,也有爱人的能力。”
那晚,他们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观景亭里坐了很久,看月亮升起,看星河渐显。
陆砚辞讲了很多母亲生前的小事,江见月也分享了她学艺时的趣事。那些平凡的记忆碎片,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像散落的珍珠,被今晚的告白串成了项链。
下山时,陆砚辞一直牵着江见月的手。山路不平,他走得很慢,小心地领着她。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开始了。”他说。
“嗯。”江见月点头,“一起面对的那种开始。”
回到老宅已近午夜。在江见月的小院门口,陆砚辞停下脚步。
“晚安。”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安。”江见月微笑,转身进了院子。
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额头上被亲吻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心潮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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