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
李铁柱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仿佛溺水之人，被汹涌的暗流裹挟，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唯有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符号、古老而晦涩的低语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信息洪流似乎终于找到了某种宣泄的出口，渐渐平息，汇成一股相对有序的溪流，缓缓注入他的记忆深处。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灵魂被掏空般的虚弱感。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后山景色，只是天色已然昏暗，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林间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依旧躺在捡到残玉的那块大青石旁，身下是冰凉的泥土和落叶。
“我……昏过去了？”李铁柱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头脑依旧有些昏沉。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片残玉。玉片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润冰凉，再无丝毫异样，仿佛之前那炽热的光芒和信息的冲击只是一场幻觉。
但脑海中多出来的东西，却无比真实地告诉他，那并非梦境。
《先天造化诀》—— 一个古朴而玄奥的名称，以及与之相关的庞大修行法门、无数关于灵草、丹药、炼器、阵法的零碎知识，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意识里。这些信息浩瀚如烟海，他此刻所能清晰感知和理解的部分，不过是冰山一角，最为基础的部分。但即便是这基础，也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农家少年的认知范畴。
“引天地之灵，淬血肉之躯，融五行之本，衍万物生机……”一段关于功法总纲的意念在他心中流淌，虽然晦涩，却隐隐指向一种与天地自然交融，化育万物的道路。
他尝试着按照脑海中那最为简单的引气法门，盘膝坐好，调整呼吸，意守丹田。起初并无什么感觉，但当他心神逐渐沉静，摒弃了因为“废灵根”而产生的失落和杂念后，他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存在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活跃的光点。
尤其是来自脚下大地、周围草木之中的，一些土黄色、青绿色的光点，开始受到某种牵引，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透过他的皮肤，渗入他的体内。这个过程非常微弱，若非他心神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这些光点入体后，并未像玄尘执事所说的那样因为灵根浑浊而淤塞消散，反而在《先天造化诀》那独特的运行路线引导下，缓缓流淌，滋养着他酸软的四肢百骸，最后归于丹田，形成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暖流。
这丝暖流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这……这是灵气？”李铁柱心中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玄尘执事明明判定他是“浊土废根，于修行一途难有寸进”，可为何他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灵气，并且能将其引入体内？
是这片残玉！是这《先天造化诀》！
他紧紧握住怀中的玉片，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玉片中记载的功法，竟然能让他这个被仙门判定为“废材”的人，真正踏上修行之路！虽然这速度缓慢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是有效的！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他心中的阴霾。仙门之路虽断，但苍天却给他留下了另一扇窗！这《先天造化诀》似乎并不完全依赖于传统的灵根资质，更侧重于一种对天地万物本质的感悟与交融。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铁柱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警惕地站起身来。这声音来自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方。他握紧了随身携带的柴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枝叶，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狼藉，几棵小树被拦腰撞断，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拖痕和喷洒状的血迹。在一棵倾倒的古树下，倚靠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穿月白色的道袍，只是此刻那袍子上已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污渍和已然发暗的血迹，多处破损，显得狼狈不堪。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当李铁柱看清她的面容时，更是吃了一惊。这女子，赫然正是今日白天在镇广场上空，那位惊鸿一瞥、清冷如仙的青云宗女弟子——苏婉清！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看这周围的痕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杀。
李铁柱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他快步上前，蹲下身，轻声呼唤：“姑娘？苏……苏仙子？”
苏婉清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意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双眼。她的眼神原本清冷如寒星，此刻却因为伤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和脆弱。看到李铁柱，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想移动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你……你是今日镇上的……”她的声音微弱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记得这个少年，那个拥有奇特“浊土废根”却气质沉静的农家子。
“是我，青石镇的李铁柱。”李铁柱连忙表明身份，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身上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心急如焚，“你伤得很重，必须尽快止血疗伤！”
他环顾四周，天色越来越暗，山林夜晚的危险不言而喻。而且，谁知道打伤苏婉清的东西是否还在附近？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他想起之前为了采紫须草而发现的那个隐秘小山洞，就在不远处，入口被藤蔓遮掩，还算隐蔽安全。
“苏仙子，得罪了。”李铁柱不再犹豫，说了一句，便小心地将苏婉清背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很轻，带着淡淡的、如同雪后青竹般的冷香，但此刻混杂着血腥气，更让人心生怜惜。苏婉清似乎想挣扎，但实在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由他背着。
李铁柱天生神力，背着一个少女依旧步履稳健。他凭着记忆，快速穿过灌木丛，来到一面长满青苔的山壁前，拨开垂落的厚密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开朗。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约有丈许方圆，干燥通风，并无寻常山洞的潮湿霉味。顶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隐约透下一点天光，让洞内不至于完全黑暗。
李铁柱小心翼翼地将苏婉清放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干草堆上——这干草还是他之前偶尔在此歇脚时准备的。他迅速收集了一些洞内的干燥枯枝，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苏婉清毫无血色的脸。
“我……我怀中有……凝血散……”苏婉清声音细若游丝，用尽力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李铁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低声道：“冒犯了。”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摸索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触手之处，隔着一层衣衫，也能感受到少女身体的柔软和冰凉。
他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发出来。他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看着苏婉清身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尤其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和腹部一道不停渗血的伤口，咬了咬牙。
“苏仙子，我需要清理一下伤口才能上药。”
苏婉清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铁柱取出自己的水囊，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料，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他的动作尽可能的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清洗过程中，他看到那些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还带有毒性或异种能量。
清洗完毕，他将凝血散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效果极佳，触血即凝，很快便止住了流血。但苏婉清体内的伤势和那股异种能量，显然不是这外用药能解决的。
做完这一切，李铁柱已是满头大汗，不仅是累，更是紧张。他替苏婉清整理好衣衫，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
“多……多谢……”苏婉清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微弱，但清晰了一些。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憨厚、眼神清澈的少年，目光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感激。她没想到，救下自己的，会是一个被师叔判定为毫无仙缘的凡人少年。
“举手之劳，苏仙子不必客气。”李铁柱摇摇头，坐在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遇到厉害的妖兽了吗？”
苏婉清靠在石壁上，缓了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奉命……探查山脉外围……在西北三十里处的幽谷，遭遇了一头……变异的黑纹豹……其爪蕴含阴煞之力，我不慎中了暗算……”
她的话证实了李铁柱的猜测。变异妖兽，阴煞之力，难怪如此棘手。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宗门的人会来寻你吗？”李铁柱关切地问道。
苏婉清尝试运转功法，但刚一调动灵力，便感到经脉如被针扎，丹田剧痛，那股阴寒的煞气在她体内肆虐，让她再次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液，气息愈发萎靡。
“不行……煞气入体，侵蚀经脉……我无法自行疗伤……”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我与玄尘师叔他们约定了探查范围，但他们……未必会这么快寻来……”
李铁柱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焦急。他忽然想起《先天造化诀》附带的那些零碎知识中，似乎有关于疗伤和祛除异种能量的记载，虽然粗浅，但或许能试一试？而且，这山洞……
他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山洞。之前来得匆忙，只为避难，未曾细看。此刻在篝火的照耀下，他发现山洞内侧的石壁似乎异常光滑，上面隐约有一些模糊的、与那残玉上类似的云纹图案。而且，洞内的灵气，似乎比外面要浓郁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稀薄，但感觉更为清新活跃。
难道……这山洞本身也有古怪？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光滑的石壁前，伸手触摸。石壁冰凉，那些纹路入手粗糙。他尝试着将体内那丝微不可查的《先天造化诀》修炼出的暖流，缓缓注入石壁。
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持续注入，并且意念中观想那些纹路，试图与之沟通时，异变再生！
石壁上的云纹骤然亮起微光，虽然黯淡，却真实存在！紧接着，石壁发出一阵低沉的“扎扎”声，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入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灵气，夹杂着尘封已久的古老气息，从入口内扑面而来！
“这……这是？！”李铁柱目瞪口呆。
就连虚弱不堪的苏婉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勉力抬眼望去，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铁柱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咬了咬牙，举着一根燃烧的树枝当作火把，迈步走进了那隐秘的入口。
入口后方，是一间更为狭小的石室，仅有普通房间大小。石室内空空荡荡，唯有中央放置着一个蒲团，蒲团前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更为复杂、更为玄奥的图案和文字，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那股精纯的灵气，正是从这石室中散发出来的。
李铁柱走到蒲团前，发现蒲团上放着一枚颜色暗淡的青色玉简，以及三块鸽卵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雾气流转的石头。那石头一出现，周围的灵气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灵石？！”苏婉清微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震惊。她身为青云宗内门弟子，自然认得这种修行者必备的资源。只是这三块灵石品质极高，远超她平日所用。
李铁柱拿起那枚玉简。当他手指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信息流再次涌入脑海，但这次温和了许多，更像是一种传承的补完。
《先天造化诀·残卷·纳气篇》、《基础丹草图解》、《百炼锻器初解》、《阵道入门杂录》……信息比之前从残玉中得到的有序和详细得多，但依旧只是基础部分。同时，他也明白了，外间那残玉，正是开启这处隐秘洞府的“钥匙”，而玉简中的，则是更系统的入门传承。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拿起那三块灵石和玉简，快步走出石室，回到苏婉清身边。
“苏仙子，你看这个，对你疗伤有没有用？”他将灵石递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看着那三块灵气盎然的灵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上品灵石……灵气虽足，但我无法引导……煞气阻塞经脉，贸然吸纳，恐会适得其反……”
李铁柱皱紧了眉头。连上品灵石都没用吗？他目光扫过手中的玉简，忽然，《基础丹草图解》中关于一种名为“清蕴草”的灵药描述闪过脑海：性温平和，有净化异种能量，舒缓经脉之效……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婉清：“苏仙子，你可知‘清蕴草’？”
苏婉清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清蕴草……确实有祛除阴煞之效，只是颇为罕见……你问这个作甚？”
李铁柱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在附近的草丛石缝中搜寻起来。按照脑海中的图鉴描述，清蕴草喜阴，常生于背阴的石缝或老树根下，叶呈锯齿状，有三道银线……
他的运气似乎不错，或者说，这洞府附近灵气相对浓郁，孕育了一些灵植。没过多久，他就在不远处一株老柏树的根部，发现了几株符合描述的草药！叶片边缘有细密锯齿，叶脉上赫然有着三道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
他小心翼翼地连根采下，回到洞中。
“你看，这个是不是清蕴草？”他将草药递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仔细辨认，虚弱的目光中再次爆发出光彩：“是！真的是清蕴草！而且年份不浅！你……你怎么会认识？”
李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道：“认得一些草药罢了。这个该怎么用？外敷还是内服？”
“捣碎……取其汁液，喂我服下即可……”苏婉清看着李铁柱，眼神愈发复杂。这个少年，带给她的惊讶太多了。天生神力，被判定为废灵根，却似乎身负神秘传承，认识罕见灵草……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铁柱依言，将清蕴草仔细捣碎，挤出小半碗青绿色的汁液，小心地喂苏婉清服下。
药液入腹，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缓缓散开，开始中和她体内的阴煞之力。虽然过程缓慢，但苏婉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折磨人的剧痛和冰寒，正在一点点减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极度的疲惫感涌上，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看着苏婉清睡去，李铁柱也松了口气。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枚记载着更系统知识的玉简和三块上品灵石，心潮澎湃。
今日，他经历了仙门拒之门外的大起大落，又在这后山之中，获得了神秘的传承，救下了重伤的仙子。
他的仙缘，并未断绝，而是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展开。
他拿起一枚灵石，尝试着按照《先天造化诀·纳气篇》的方法，汲取其中的灵气。顿时，一股精纯磅礴的灵气顺着手臂涌入体内，远比从天地间吸纳要快上十倍、百倍！那丝丹田内的暖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起来……
洞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洞内，篝火噼啪，少年手握机缘，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问道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