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渐明。
山洞内,篝火已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偶尔迸发出一两点火星。李铁柱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睁开的双眼在昏暗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有精光一闪而逝。
他摊开手掌,感受着体内那缕明显壮大了数倍的气流。这气流不再如发丝般细微,而是如同溪流般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带着一种温润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借助那枚上品灵石,他一夜之间,不仅稳固了《先天造化诀》纳气篇的根基,更是直接跨过了最初的门槛,达到了炼气期第一层的境界!
这种力量充盈的感觉,与他单纯的天生神力截然不同。神力源于筋骨血肉,霸道而直接;而这灵气则流淌于经脉丹田,灵动而悠长,更带着一种与周遭天地隐隐契合的奇妙感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似乎都敏锐了不少,洞外清晨鸟儿梳理羽毛的细微声响,泥土中虫豸蠕动的动静,甚至空气中灵气的微弱流动,都变得清晰可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已经光泽黯淡、灵气消耗了近半的上品灵石,心中感慨万千。仙门视他为废材,但这无名功法,却为他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唔……”
一声轻微的呻吟将李铁柱的思绪拉回。他转头看去,只见苏婉清也悠悠转醒。服用了清蕴草汁液,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那纸一般的颜色已经好了太多,呼吸也平稳有力了许多。那双清冷的眸子睁开,初时还有些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李铁柱身上。
“你感觉怎么样?”李铁柱关切地问道。
苏婉清尝试着动了动手臂,虽然依旧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但体内那股肆虐的阴寒煞气已经被清蕴草的药力中和了大半,不再阻碍她自身灵力的运转。她心中稍定,看向李铁柱的目光复杂难明。
“多谢李……公子相助,伤势已无大碍,只需再调养几日便可。”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那份疏离,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她很清楚,若非眼前这个少年,自己昨夜恐怕已凶多吉少。“这里是?”
“这是后山的一个隐蔽山洞,暂时应该是安全的。”李铁柱解释道,“你伤势未愈,不如先在此静养。我需得回家一趟,免得爹娘担心,顺便带些食物和清水过来。”
苏婉清点了点头,她如今状态,确实不宜贸然行动。看着李铁柱站起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李公子,昨夜那灵石和功法……”
李铁柱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她,坦然道:“是我在此处偶然所得,并非偷抢。”他并未细说残玉和洞府之事,这关乎他最大的秘密。
苏婉清看着他清澈的眼神,不似作伪,轻轻颔首:“机缘天定,公子能得到,便是公子的福缘。只是怀璧其罪,还望公子慎之。”她出自名门正派,虽惊讶于一个“废灵根”少年竟能获得传承并踏上修行路,却也做不出杀人夺宝的龌龊事,反而出言提醒。
“多谢苏仙子提醒,我明白。”李铁柱心中一暖,对这清冷的仙子多了几分好感。
他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山洞,仔细将洞口藤蔓恢复原状,这才快步朝山下家中走去。
回到家时,父母早已焦急万分。见他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李铁柱只推说昨夜在山中迷路,寻了个地方歇了一宿,并未提及救人和洞府之事。李氏心疼地数落了他几句,便忙着去给他热饭。
李大山抽着旱烟,看着儿子,总觉得一夜不见,儿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眼神更加明亮,气息也更加沉稳,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李铁柱匆匆吃过早饭,又以进山砍柴为由,向母亲要了些干粮和腊肉,灌满一水囊清水,再次回到了后山洞穴。
接下来的几天,李铁柱便在山洞与家之间往返。他白天回家帮忙干些农活,顺便从家中带食物给苏婉清,晚上则借口在后山守夜(青石镇附近偶尔有野兽骚扰庄稼,少年人守夜也是常事),实则回到山洞,一边借助灵石修炼《先天造化诀》,一边为苏婉清护法。
苏婉清的伤势恢复得很快。青云宗内门弟子的底蕴非同一般,加上清蕴草祛除了阴煞之气的根源,她自身的灵力运转开来,辅以李铁柱带来的食物清水,伤口开始快速愈合结痂,脸色也一日日红润起来。
这几日,两人之间的交谈也多了起来。大多是苏婉清在询问李铁柱如何识得清蕴草,以及对他那奇特“神力”的好奇。李铁柱大多含糊其辞,只说是跟镇里老人学的认药,力气是天生的。关于功法和洞府,他守口如瓶。苏婉清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偶尔会指点他一些修行上的常识,比如修行境界的划分(炼气、筑基、金丹等),灵石的品阶与用途,以及修真界的一些基本规矩。这对李铁柱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让他对那个神秘的世界有了初步的认知。
期间,李铁柱也曾尝试再次开启那间隐秘石室,却发现石室的门在他取出玉简和灵石后,便再也无法打开,那面石壁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有过异常。他明白,那或许是一次性的传承之地,真正的核心,已经在他脑海中和那三块灵石之上了。
五天后,苏婉清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清晨,她站在洞口,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
“李公子,我的伤势已无碍,需得尽快返回宗门复命了。”苏婉清转过身,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李铁柱说道。阳光洒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虽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李铁柱心中虽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他点了点头:“苏仙子一路小心。”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性命,身上藏着秘密,却又眼神纯净的少年,沉吟片刻,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巧的青色玉佩,递了过去:“这枚‘青灵佩’虽只是低阶法器,但有静心凝神、轻微预警之效,便送与公子,聊表谢意。他日公子若有事,可持此佩到青云宗外门寻我。”
李铁柱看着那枚触手温润、刻着云纹的玉佩,没有推辞,接过郑重地揣入怀中:“多谢苏仙子。”
“后会有期。”苏婉清不再多言,对着李铁柱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动,如同一只轻盈的云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方向直指青龙山脉深处。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李铁柱伫立良久,心中怅然若失,但很快便重新坚定起来。仙子的世界暂时离他还很遥远,他如今要做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他回到家中,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只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修行之路感到迷茫。怀中的青灵佩传来淡淡的清凉之意,提醒着他那段短暂而奇特的经历。
他依旧每日下地干活,锄草、翻土、施肥、浇水。但如今,他做这些农活时,心态已然不同。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收获而劳作,而是在劳作中,细细体会《先天造化诀》中那“融五行之本,衍万物生机”的意境。
这一日,他正在自家那片最好的水田里插秧。赤脚踩在湿润、肥沃的泥泞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亲和感油然而生。他弯着腰,将一株株翠绿的秧苗插入泥中,动作娴熟而富有韵律。
脑海中,《先天造化诀》的法门自行缓缓运转。他不再刻意去引导,而是将心神沉浸在与脚下土地、手中秧苗的交流之中。他能“感觉”到秧苗根系对水分和养分的渴望,能“感觉”到泥土中蕴含的、微弱却磅礴的土行生机,甚至能“感觉”到阳光洒落,带来的温暖光能。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心神却越来越空明。仿佛他不是在插秧,而是在与这片土地,与这些生命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他体内那缕淡黄色的气流(以土行为主,混杂其他灵气),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流转,并非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而是如同呼吸般,与外界交换着能量。
他给予秧苗一丝微不可查的、蕴含生机的灵力,而秧苗反馈给他一种蓬勃的生机之意;他的双脚扎根泥土,大地传递给他一种厚重承载的意念。
不知不觉间,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的、土黄色的光晕,与整片农田的气息隐隐相连。田埂上啃食青草的黄牛抬起头,温顺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不远处的几只麻雀也停止了叽喳,落在田埂上,歪着头看着这个气息与自然融为一体的人类。
“嗡!”
蓦地,李铁柱身体微微一震,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壁垒被打破。《先天造化诀》第一重那些原本还有些晦涩难明的关窍,在此刻豁然贯通!他体内那缕气流骤然加速,变得更加凝实、粗壮,自行循着一个更加玄奥复杂的路线运转开来,周身吸纳灵气的速度陡然加快了数倍!
周围的土行灵气,甚至那些秧苗散发出的微弱木行生气,都如同受到吸引般,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通过他周身的毛孔渗入体内。不仅仅是灵气,还有一种玄之又玄的、关于“生长”、“孕育”、“承载”的意境感悟,也一同烙印在他的心神之中。
炼气期第二层!水到渠成!
他缓缓直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了近乎一倍的力量,以及那种与脚下大地、与周围作物更加紧密的联系感,脸上露出了恍然和喜悦的笑容。
他明白了。《先天造化诀》的真正入门,并非在静室中枯坐,而是在这天地自然之间,在劳作与感悟之中!他的“浊土废根”,在这门功法面前,非但不是阻碍,反而因为与土地天生的亲和,成了最佳的助力!以农入道,并非虚言!
从这一天起,李铁柱的修行正式步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他不再仅仅依靠那剩余的两块多灵石,而是将修行完全融入了日常的农耕劳作之中。
清晨,他在晨曦中锄草,感悟金行之锐(锄头)与木行之生(杂草)的克制与转化。
正午,他在烈日下引水灌溉,体会水行之润泽与流动。
傍晚,他在夕阳余晖中翻垦土地,加深对土行厚重与承载的理解。
他甚至尝试着将体内那蕴含生机的灵力,极其微量地渡入作物之中。被他“灵力”滋养过的禾苗,明显比旁边的更加青翠茁壮,抗病能力也更强。自家田地里的庄稼长势,远远超过了镇上的其他人家,引得乡邻纷纷称奇,只道是李铁柱伺候田地格外用心,加上他那把子神力,土地翻得深,肥力足。
李大山和李氏看着地里那喜人的长势,也是乐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儿子虽然没被仙人选中,但把这庄稼地种好了,将来也是衣食无忧。
李铁柱沉浸在这种独特的修行方式中,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稳步提升,对《先天造化诀》的领悟也日益加深。那枚苏婉清留下的青灵佩,在他修炼时总能传来清凉之意,助他更好地凝神静气,效果显著。
他如同一株生长在田野间的禾苗,看似平凡,却扎根深厚,默默吸收着天地的养分,等待着破土参天的那一日。
仙门拒之门外又如何?大道三千,皆可成道。他的道,就在这生他养他的土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