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学宫”。
这四个字,由陆尘亲笔书写,并非用传统的笔墨,而是以凝聚的意念混合着聚变金丹的一丝本源能量,蚀刻在一块经过精心打磨、内部嵌入了导灵回路的巨大黑曜石板上。字体并非此界常见的任何一种书法流派,结构冷峻、棱角分明,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严谨的几何定律,散发着淡淡的金色辉光与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气息。
这块匾额,如今就悬挂在青岩城西区边缘、一处新购置的、相对宽敞但依旧显得朴素的院落大门之上。这里,便是“真理学宫”的第一个实体据点。
院落的购置,主要由云芷通过云家的渠道暗中操作完成,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位置选在西区边缘,既避免了与城中心传统势力的直接冲突,也方便了来自底层散修和城外修士的接触。院落本身经过墨渊带领墨家子弟连日来的紧急改造加固,墙壁内部嵌入了简易的防御与隔音符文,虽远称不上铜墙铁壁,但也算初具雏形。
学宫成立的宣告,并未大张旗鼓。没有广发请柬,没有宴请宾客。只是在“神念网络”初步覆盖的极小范围内(主要是那些购买过“工坊丹”并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散修,以及墨家、云家部分可信的年轻子弟),通过“灵犀”节点,传递出了一条简洁而清晰的信息:
“真理学宫,旨在探索万物运行之客观规律,以逻辑与实证为基石,求索仙道之真谛。不论出身,不问资质,唯求知之心可入。即日起,于西区梧桐巷甲七号,开放基础理论与应用课程讲授,并提供部分经优化之法门、器具体验。”
信息很短,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探索客观规律?逻辑与实证?求索仙道真谛?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对于习惯了“道法自然”、“玄之又玄”的修士们而言,充满了离经叛道的冲击力。但同时,“不论出身,不问资质”这八个字,又像是一道刺目的光,照进了无数在修行底层挣扎、因天赋所限而前路迷茫的散修心中。
开放日当天。
梧桐巷甲七号院外,人群稀稀拉拉,远谈不上热闹,但成分却颇为复杂。有衣着寒酸、眼神中带着怀疑与渴望的散修;有穿着墨家或云家服饰、神情好奇而谨慎的年轻子弟;也有几个明显是其他势力派来、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的探子。
院门敞开,没有迎宾童子,只有墨渊和云芷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内。墨渊脸上带着技术宅特有的、略显紧张又隐含兴奋的笑容,云芷则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但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手始终按在剑柄附近。
院内布置得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片平整过的土地,和几间打通后重新布置的大屋。最大的那间屋子被作为“讲坛”,里面没有蒲团,只有一排排由普通木材打造的、带有简易桌板的座椅,排列得横平竖直,如同凡俗间的学堂。
当陆尘走上那座仅由青石垒砌的矮小讲台时,台下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各种情绪——好奇、质疑、不屑、期待……
陆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这几十张面孔,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了主题。
“今日,不讲高深法门,不论玄奥道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我们只探讨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何为‘力’?”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力?这有什么好探讨的?修士运转灵力,施展法术,移山倒海,不都是力的体现吗?
陆尘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抬起手,指尖能量流转,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简单的图像和符号。
“凡人推车,需要用力;水流推动水车,亦是力;我等修士御使灵力,同样是力。”他指向空中一个由能量构成的、正在被推动的小车模型,“但力从何来?其作用方式如何?效果又由何决定?”
他开始引入概念:
“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其效果,取决于三个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
他展示了牛顿三定律的简化模型——用能量模拟小球碰撞、静止物体受力运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他讲解了基础的杠杆原理、滑轮组,并用能量具现出模型演示,如何用微小的力撬动沉重的物体。
这些在陆尘原世界属于初中物理的知识,在此刻的讲坛上,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多修士的脑海中!
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地、剥离了所有玄学外衣地,去理解“力量”本身!以往,他们只知道努力修炼,让灵力更浑厚,让法术更精妙,却从未想过,力量的使用,竟然有着如此普适而精确的规律!
一个散修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先……先生!您的意思是,只要懂得了这些‘道理’,即便灵力微弱,也有可能发挥出更强的效果?”
“不是可能,是必然。”陆尘肯定地回答,“优化发力技巧,选择合适的杠杆,理解能量传递的效率,都能让你在现有条件下,做到更多。”
他示意墨渊上前。墨渊推上来一辆结构奇特的、带着轮子和一个古怪金属臂的机关车。
“这是一个简单的‘投石车’模型。”陆尘指着它,“现在,请一位灵力修为最低的朋友上前,在不动用灵力增幅的情况下,仅凭肉身力量,尝试将这块石头(他指向旁边一块百斤重的石锁)投过院墙。”
一个身材瘦小、明显只有炼气一二层修为的年轻散修,犹豫着走上前。他憋红了脸,用尽力气,也只能将石锁抬起少许,更别说投出去了。
“现在,你按照我指示的步骤操作这个投石车。”陆尘指导他压下配重,放置石锁,然后释放机关。
“嘭!”
一声闷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块百斤石锁,竟然被那瘦小散修借助这简陋的机关,轻松地抛出了院墙!
“这……这……”那散修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使用的,并非你自身的力量,而是你通过机关,借用了配重下落所积蓄的势能。”陆尘平静地解释,“这便是‘知识’的力量。它不直接提升你的灵力总量,但它能让你更有效地利用每一分力量。”
震撼!
无声的震撼在人群中蔓延!
紧接着,陆尘又让云芷上前。云芷演练了一套基础剑法,动作迅捷,剑光凛冽。然后,陆尘让她再次演练,但这一次,在出剑的某些瞬间,按照陆尘通过“神念网络”即时传递的微调指令,极其细微地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发力的时机、乃至重心的移动。
同样是那套基础剑法,速度似乎没有更快,力量似乎没有更强,但落在懂行的人眼中,其剑招的穿透力、变招的流畅度、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竟然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仿佛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损耗和冗余,变得更加高效、致命!
“这……云仙子的剑法,似乎更‘利’了?”一名云家子弟喃喃道。
“并非剑法变了,是发力方式和能量传递的路径被优化了。”陆尘道,“传统的修炼,太多经验性的、模糊的东西,掩盖了其中可以量化和改进的空间。”
半天的讲授与演示结束。当第一批听众带着满心的震撼、困惑与全新的思考离开院落时,“真理学宫”和陆尘的名字,以一种远超预想的速度,在青岩城的低阶修士圈层中传播开来。
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更多怀着好奇与渴望前来的散修和年轻子弟,还有……更加赤裸裸的敌意与打压。
几天后,当陆尘正在讲解基础的“能量守恒与转化”时,院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让开!青岚宗执法堂清查邪魔外道,闲杂人等回避!”一声厉喝响起,伴随着强横的灵力波动,直接将院门震开!
只见以黄浩为首,数名青岚宗内门弟子簇拥着一位面色冷峻、身着执法长老服饰的老者,闯了进来!其后还跟着百草阁、丹霞堂等势力的代表,显然是有备而来,声势浩大!
院内正在听讲的数十人,顿时一阵骚动,面露惧色。青岚宗执法堂,在青岩城区域,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力量!
那执法长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讲台上的陆尘,声音冰寒彻骨:“陆尘!你散布歪理邪说,诋毁道法正统,更以妖术蛊惑人心,聚众闹事!今日,本长老便要将你这祸害擒回宗门,明正典刑!”
强大的筑基期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整个院落,让许多低阶修士呼吸困难,几欲瘫软。
墨渊和云芷脸色剧变,瞬间移动到陆尘身前,灵力暗涌,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陆尘却轻轻拨开他们,缓步上前,直面那筑基长老的威压,神色依旧平静。
“歪理邪说?”陆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阁下是指,我讲授的‘力之三要素’,是歪理?还是指我演示的‘杠杆原理’,是邪说?”
他目光扫过黄浩等人,最后落在那执法长老身上:“又或者,贵宗是担心,当底层修士懂得了如何更有效地使用力量,懂得了客观规律的存在,便不再盲从于某些……被神话的、却未必高效的‘传统’?”
“放肆!”执法长老勃然大怒,筑基期的灵力轰然爆发,就要动手!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只见云芷之父,云家家主云峥,带着几位云家长老,快步走入院内。他先是对青岚宗执法长老拱了拱手,“李长老息怒。”随即目光复杂地看了陆尘一眼,沉声道:“陆小友所言,或许方式惊世骇俗,但其内容,未必全无道理。我云家几位子弟在此听课,确有所获。此事,是否可从长计议?”
云家的出面,让局势微微一滞。
紧接着,墨家的一位长老也带着人赶到,虽然未明确表态支持陆尘,但站在了云家一侧,意思不言而喻。
青岚宗李长老脸色阴沉,他没想到云家和墨家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出面。虽然青岚宗不惧这两家,但强行撕破脸,代价也不小。
陆尘看着这僵持的场面,心中明了。这是真理学宫面临的第一道真正考验,不仅仅是武力上的,更是势力与理念上的碰撞。
他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长老,也看向院内院外所有关注着此事的人。
“真理学宫,在此立身,并非为挑战谁,更非为传播邪说。”
“我们只为探寻一条,或许能让更多求道者,看清前路、走得更远的……可能性。”
“今日,诸位可在此观看。我真理学宫,将以事实说话。”
他转身,对台下那些面露惶恐却又隐含期待的听众们,朗声道:
“接下来的课程,我们继续。”
“今日讲授——‘灵气能量场的微观结构与高效汲取路径优化’。”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驱散了笼罩在院内的恐惧与压抑。
李长老脸色铁青,但在云、墨两家的隐隐对峙下,一时也难以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带着人堵在门口,冷眼旁观。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院内,重新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更加凝重。
而陆尘,已然开始在讲台上,用能量勾勒出灵气粒子的微观模型,开始了新一轮的、在强敌环伺下的“布道”。
真理学宫的旗帜,在这无声的对抗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艰难却坚定地,飘扬了起来。
风暴已至,唯有用更硬的骨头,更亮的真理,才能劈波斩浪,开辟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