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云港市梧桐里的街口。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榕树的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味和老城区独有的、安逸的饭菜香。这里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而我,林晚,回来了。带着全部家当和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我的“全部家当”,除了这个箱子,还有梧桐里最角落那个铺面——“晚晴天”甜品工作室。它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台烤箱、一个操作台和两张小小的圆桌。但它有一面朝南的大窗,阳光能从清晨一直洒到日暮。签下租赁合同,刷完最后一笔装修款,看着银行卡里只剩下三位数的余额和手机里朋友发来的“加油”信息,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眩晕。我辞掉了省城那份不好不坏的糕点师工作,瞒着所有人,赌上了我的一切。莽。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用这个字来评价我,后面还得缀上一长串更难听的。可我顾不上了。当我把第一袋面粉搬进属于我的操作间,当我在那面大窗户上亲手贴上“晚晴天”三个字时,一种滚烫的东西在我胸口翻涌。这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回家的那顿晚饭,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的宁静。我妈周桂芬女士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眼神却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不走了。”我埋头扒饭,声音有点含糊。“不走了?”她声调立刻扬高,“省城工作不要了?那么好的连锁店,说不要就不要?”“嗯,辞了。”我放下筷子,觉得这一关躲不过去。“辞了?”果不其然,我妈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汤汁溅出来几滴,“林晚!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工作要稳定!稳定!”我姐林晓正优雅地用小勺撇去汤面的浮油,闻言,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耳朵里。“妈,您别急,听晚晚说说她有什么高见。”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嘴角那抹笑意,我再熟悉不过。那是看好戏的笑。我爸林建国默默往我碗里又添了点米饭,全程没抬头,仿佛饭里藏着什么绝世珍宝。我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小生意?”我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都笑了,“做什么生意?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开个小卖部都不够!”“做甜品,开个工作室。”我梗着脖子,一字一句。瞬间,整个饭桌的空气都凝固了。我妈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还真敢想!我告诉你,不可能!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昏了头去搞什么个体户!血本无归!你还想走我的老路?你是不是嫌我们家日子太好过了?”她从未详细说过那段往事,它像个家庭禁忌,只在她情绪失控时被当成反面教材拎出来,模糊又沉重。“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小声反驳。“时代不一样,人心就一样了?赔钱的滋味你尝过吗?”她瞪着我,“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明天就给我去找工作,去考公务员!再不济,我托人给你介绍个对象,嫁了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晚晚,创业可不是过家家。”我姐林晓终于喝完了她的汤,用餐巾纸慢悠悠擦了擦嘴角,“你那点钱,够赔几个月?别到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还得爸妈给你擦屁股。”她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凉飕飕的。“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委屈和愤怒让我口不择言,“我能行!”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我没再看她,也没看我姐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抓起玄关的包就冲出了家门。“砰”的一声,我把全世界的反对和不解都关在了身后。梧桐里的夜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一路跑回我的“晚晴天”,小小的店面在夜色里像一个孤零零的盒子。我把脸埋在冰冷的玻璃门上,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那晚之后,我和我妈陷入了冷战。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我的小店里。凌晨四点起床,去最大的批发市场挑选最新鲜的水果和鸡蛋。回到店里,打蛋、过筛、裱花,一站就是一整天。我主打几款自己最有信心的甜品:荔枝玫瑰慕斯,用新鲜荔枝肉熬成果茸,口感清甜;还有桂花酒酿巴斯克,把江南的味道揉进西式蛋糕里。我学着别人,开通了短视频账号,笨拙地记录我的创业日常。没有精美的布景,没有漂亮的文案,只有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操作间里忙碌的背影,和甜品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过程。生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那天,我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团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它缩在纸箱里,浑身脏兮兮的,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是一只很小的流浪猫。我把它抱回了店里,给它洗了澡,吹干毛。它雪白得像一团棉花糖,我叫它“雪球”。收留雪球的过程,我随手拍了一条视频。没想到,这条充满笨拙和真实的视频,居然有了几千的播放量。评论区里一片“好可爱”“小姐姐好有爱心”。我的小店,终于有了第一批粉丝。很快,我接到了第一个线上订单。一位备注是“被雪球圈粉”的顾客,订了一份荔枝玫瑰慕斯。我几乎是怀着朝圣的心情做完那个蛋糕,包装盒上,我还用心地画了一只小猫的简笔画。送走外卖小哥,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就笑了。几天后,店里迎来了第一位堂食的客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窗边打盹的雪球吸引,拉着她妈妈走了进来。小女孩点了一块桂花酒酿巴斯克,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黑葡萄。“妈妈,好好吃!像云朵一样甜!”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委屈、自我怀疑,都被这句童言无忌的夸赞治愈了。我爸还是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他开始养成一个新习惯,每天晚饭后遛弯,总会“路过”梧桐里。他从不进来,只是在街对面站一会儿,看看我店里的灯是不是还亮着。有时,我第二天开门,会发现门口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或者一串香蕉。我知道那是他。小店的生意,就靠着雪球带来的零星流量和口碑,勉强维持着。我姐林晓的“视察”,发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三下午。她开着那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巷口,撑着一把精致的格子伞,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和我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格格不入。“哟,还真像模像样的。”她收起伞,环顾了一圈我这狭小的空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贬。雪球警惕地从窝里探出头,对着她“喵呜”了一声,又缩了回去。“姐,你怎么来了?”我正在擦拭操作台,手上还沾着面粉。“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快要喝西北风了。”她把名牌包放在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上,眼神挑剔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太小了,坐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你这定价也不便宜啊,荔枝慕斯卖到48?谁会来这种苍蝇馆子买这么贵的东西?”我心头一刺,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我的用料都是最好的,这个价钱,值。”“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她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像个面试官,“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我看了,拍这些有什么用?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去跑跑客户。”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自尊。“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问,“你这店,工商、卫生许可都办齐了吗?我可听说了,现在查得严,别回头因为手续不全,被人举报了,那就得不偿失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戳中了我的痛处。为了省钱,也因为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有些流程我确实还在补办中,想着等生意好一点再说。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点小生意,但我在努力,请你尊重我!”林晓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成年人对孩童的居高临下。“尊重?等你真做出成绩再说吧。妈说得对,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站起身,拿起包,连口水都没喝,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我看着她在镜子里光鲜亮丽的背影,再看看自己围裙上的面粉渍,一种深埋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不知道,她那看似完美的婚姻,其实早已千疮百孔。她丈夫忙于工作,两人说不上几句话。她每天在房贷、育儿和职场的内卷中挣扎。我只看到她刺人的光芒,看不到她牢笼里的疲惫。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也如期而至。她发动了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头是岸”。我的微信每天都被各种“女孩子家家不要太辛苦”“稳定才是福”的链接轰炸。我疲于应付,压力大到整夜整夜失眠。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一批进口奶油的成本计算失误,我刚接的一笔小小的团建订单,做下来不仅没赚钱,反而亏了好几百。这几百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资金链,彻底断了。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里的灯,没回家,就坐在黑暗的操作间里。雪球乖巧地趴在我腿上,用它的小脑袋蹭我的手。我抱着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它柔软的毛上。要不算了吧。我承认,我就是不行。我就是个没脑子、爱冲动的笨蛋。我妈说得对,我姐说得也对。放弃吧,林晚。就在我准备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一条“我错了”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了收银台的抽屉。抽屉没锁,滑开一条缝。里面,有一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我愣住了。我从没用过这种信封。我打开它,一沓厚厚的、带着折痕的现金,掉了出来。有一百的,有五十的,甚至还有十块二十的。现金下面,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爸信你。”一瞬间,我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我爸,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的男人。那个在饭桌上,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他把他的烟钱、酒钱、加班费,都攒了下来,偷偷塞给了我。这笔钱,不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更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我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我不能放弃。为了这三个字,我也绝对不能放弃。我骨子里那股“莽”劲儿又上来了。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周末的梧桐里文创市集,搞一次免费试吃。我要把我所有的钱,都押在这次活动上。我精心准备了上百份小甜品,都是我的招牌:一口大小的荔枝玫瑰慕斯,切成小块的桂花酒酿巴斯克,还有酥脆的黄油曲奇。我几乎掏空了冰箱里所有的原材料。活动当天,人潮汹涌。我的小摊位前,雪球戴着我给它做的小领结,端坐在桌子上,成了最萌的活招牌。“哇!猫猫好可爱!”“这是免费试吃的吗?看起来好好吃!”人群很快聚集起来。当第一口甜品送入顾客口中,那种惊喜的表情,是我最大的动力。“这个慕斯口感好清爽!一点都不腻!”“巴斯克有酒酿的味道,太特别了!”试吃品很快被一扫而空,我的短视频账号粉丝数肉眼可见地飞涨,微信好友申请的提示音响个不停。很多人当场就下了预定单。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店里,数着那一叠厚厚的订单,累,但是前所未有的快乐。我以为,我的“晚晴天”终于要迎来真正的晴天了。然而,乐极生悲。几天后,我的短视频评论区,突然出现了一条刺眼的评论。一个自称“市集顾客”的人,说吃了我的甜品后上吐下泻,急性肠胃炎,还附上了一张模糊的医院急诊单据。“黑心商家!用不新鲜的材料!大家别上当!我已经准备举报了!”这条评论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我的评论区。质疑、谩骂、恶毒的揣测,像潮水般涌来。“我就说吧,免费的没好货。”“天啊,幸好我没吃。”“博主出来解释一下啊?是不是心虚了?”刚刚涌进来的订单,开始陆续出现退款申请。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会?我的东西,每一个步骤都是我亲手做的,卫生绝对没有问题。我一遍遍地回复,解释,但我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指责里。我的天,好像又塌了。食物中毒的谣言,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我妈周桂芬的耳朵里。她冲到店里的时候,我正对着一堆退款信息发呆。店里冷冷清清,只有雪球不安地绕着我的脚边打转。“我早说过!早说过!你不听!现在好了!惹上官司了!赔钱!丢人!你满意了?!”我妈的脸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涨得通红,声音尖利得刺耳。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立刻关店!把这里给我关了!跟我回家!”她勒令道。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是我姐林晓。她还是那副优雅得体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凉薄。“晚晚,收手吧,及时止损。”她走进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这种事可大可小。我认识工商的人,看能不能帮你把影响降到最低。”她的“帮助”,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宣判。潜台词是:你看,你搞不定吧,还得靠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母亲的咆哮,姐姐的“冷静”,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我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我没有!”我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回去,“我的东西绝对没问题!是有人陷害我!你们为什么从来不肯相信我一次?!”我的目光转向林晓,胸口剧烈起伏着:“姐,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失败?这样就能证明你永远比我强,你的选择永远是正确的?”林晓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林晚,你真是疯了。”我又转向我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带着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妈!你当年失败了,就认定我也会失败吗?我告诉你,我不是你!”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插进了周桂芬女士隐藏最深的伤疤。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