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2:33:32

正月十六,雪后初晴。

晨光稀薄,透过书房的明瓦窗纸,在地面投下几块暖色的、微微颤动的光斑。

周延昭坐在窗边的酸枝木椅里,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上,积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偶尔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一小撮,在清冽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晶芒。

贺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将天青釉的茶盏轻放在紫檀案头,低声回禀:“公子,您昨夜吩咐的事,有眉目了。”

周延昭转过头来,眼底带着宿夜未散的慵倦,又有一点别的什么:“说。”

“是礼部沈主事家。”贺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家住槐花巷,家风清简,门第……不算高。”

周延昭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那盏茶。

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暖意丝丝透进来。

他想起昨夜灯海人潮中,那张白狐面具滑落的瞬间。惊鸿一瞥的眸子清亮,答谜时声音从容镇定,与他惯见的闺秀截然不同。心头那点异样的波澜,至今未平。

片刻后,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着木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备车,”他起身,掸了掸衣袖,“去镇国公府走走。”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银丝炭在鎏金铜盆里烧得正旺。

谢砚辞刚批完一份兵部递来的加急文书,正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周延昭带着一身室外清寒进来,脸上笑容明朗:“砚辞兄,还是你这书房舒坦,连炭火都比别处旺些。”

陆沉笑着上前接过他解下的墨狐裘披风:“小公爷快请坐,正好有新到的六安瓜片。”

周延昭在临窗的客椅上坐下,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眉梢眼角都蕴着笑意:“砚辞兄,你是没瞧见,昨夜西市真是热闹非凡。”

谢砚辞将批好的文书归拢到一旁,闻言连眼皮都未抬:“说正事。”

周延昭也不恼,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昨夜猜灯谜,遇见个极有意思的姑娘……”

“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谢砚辞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

周延昭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那不过是长辈们的意向。况且,”他顿了顿,“我对那位萧家千金,并无半分情谊可言。”

“萧尚书府上递了三次帖子,长公主殿下想必也点了头。”谢砚辞终于抬眼看向他,“这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余炭火细碎的噼啪声。

周延昭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谢砚辞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砚辞兄,那你呢?你的婚事……可能自己做得了主?”

谢砚辞执笔欲蘸朱砂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我在边关七年,”他重新垂下眼,“见惯了生死。儿女情长……无关紧要。”

“是当真无关紧要,”周延昭看着他,目光锐利了些,“还是……未曾遇见?”

谢砚辞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炭火“噼啪”一响。

周延昭笑了笑,自己转圜了话头:“罢,罢,砚辞兄说得是。别人不知,我怎会不知?你是胸怀丘壑、心系山河之人,眼里自然装不下这些儿女情长。”他摆摆手,像是放弃了某个话题。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柳枝上的残雪,眉头微蹙:“三日后大相国寺庙会,母亲非要我同去不可。听说……萧家那位也会到场。”他转过身,脸上带上了恳切之色,“砚辞兄,这次你可一定要陪我同去。有你在,好歹我能透口气。”

谢砚辞已重新提笔,在另一份文书上落字,闻言只淡淡道:“看军务。”

“全京城就数你最忙。”周延昭笑着摇头,也不强求,转而看向陆沉,“陆沉,你得多劝劝你家世子,别整日埋首案牍劳形。”

陆沉忍笑躬身:“小公爷说的是。”

周延昭这才转身,陆沉忙拿起披风跟上,送他出门。

书房门轻轻合上。

谢砚辞笔下未停,直到那行字写完,才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晃动的枝影,片刻,又收回。

槐花巷,沈家小院。

晨光正好,干干净净地洒在青石地砖上。

沈清羽坐在西厢房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今通史》,正读到前朝漕运改制一节。阳光透过明纸照在书页上,墨字清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墨竹端着红漆托盘进来,温声道:“二小姐,大小姐让奴婢问问,她那副嵌了南珠的玳瑁妆匣,可在您这儿收着?”

清羽抬起头,将一枚素色缎面书签夹入书页:“在里间那个红木箱子底层,用蓝布包着的。”

“欸,奴婢这就去找。”墨竹应着,将茶点放在炕桌上,转身往里头稍间去了。

这时,青黛正巧从外头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这丫头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杏子红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进门就笑道:“小姐,这大正月里的,您好歹也歇歇眼睛。”

清羽含笑摇头,将书卷合上:“就你话多。”

青黛把热水放在盆架上,拧了热手巾递给清羽,转头看见墨竹从里间出来:“墨竹姐姐找什么呢?这么早就翻箱倒柜的。”

墨竹好脾气地笑笑:“大小姐寻妆匣呢,明日要去林姑娘家,想挑几样首饰。”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轻轻的,带着点迟疑。

青黛耳朵尖,立刻道:“定是林姑娘来了。”她脚步轻快地出去,不多时,便领着林楚楚进了屋。

林楚楚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细棉袄子,外头罩着半旧的藕荷色坎肩,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

她微微垂着头,脚步有些沉。青黛眼尖,凑近了便低声问:“林姑娘,您这眼睛……怎么有些红?”

林楚楚抬起脸,勉强笑了笑:“是……是有些风,不碍事。”

青黛是个伶俐的,也不再多问,只接过食盒笑道:“姑娘快坐下暖和暖和。”说着,便拉着墨竹一同退到外间。

清羽已起身迎了林楚楚到炕边坐下,清书也从对面屋里过来。

三人在暖炕上坐了,林楚楚捧着热茶,暖意从掌心传来,她才像是缓过些神,声音低低的:“赵家……递了帖子来。”

清羽和清书对视一眼。

“三日后,大相国寺庙会,”林楚楚吸了口气,“邀我……同往。”

外间,青黛正摆着点心,听见里间话音,压低嗓子对墨竹道:“瞧,果然是为相看的事。”墨竹轻扯她袖子:“就你耳尖,仔细听着便是。”青黛悄声嘀咕:“林姑娘这年纪,家里能不急吗……”

里间,清羽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楚楚微凉的手指:“总要亲眼去看看,才知道究竟如何。我陪你去。”

林楚楚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真的?清羽,你……你真肯陪我去?”

“自然是真的。”清羽声音温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陪你去,亲眼看看那位赵公子是何等品性。总好过你一人忐忑。”

清书也柔声劝了几句。林楚楚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些真切的笑意。

她打开食盒,里头是码得整齐的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这是我娘新做的,你们尝尝。”

姐妹俩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送林楚楚出门时,青黛跟在清羽身后,快人快语地安慰道:“林姑娘您就放宽心,三日后有我们二小姐陪着您去,定能瞧个清清楚楚。”

“青黛。”清羽轻声打断,瞥了她一眼。

青黛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了。

送走林楚楚,回到小院中,清羽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姐姐:“姐姐,三日后……你可要同我们一起去走走?”

清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望着墙角那株老梅,枝头最后一点残雪正在阳光下慢慢消融。

“我……”她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像那即将滴落的水珠,“还是不去了。母亲让我这两日帮着整理春日换季的衣裳,怕是……不得闲。”

自从上元灯会那夜之后,姐姐似乎总是这样,人坐在那里,心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清羽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姐姐的手。

傍晚时分,长公主府。

一位面相严肃的管事嬷嬷,到了周延昭居住的“听松院”。

“小公爷,”嬷嬷规矩地福身行礼,“长公主让老奴再来给您传句话。三日后大相国寺庙会,萧尚书家的姑娘也会前往,请您……务必记得,莫要误了时辰。”

周延昭正站在窗前,看着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沉入西山之后。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

嬷嬷再次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人。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沉下去,他没有唤人点灯。

夜色渐深,如墨染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又下雪了。

细密莹白的雪粒子,沙沙地敲打着窗纸,不绝如缕。

仿佛在催促着,那场注定热闹也注定纷扰的庙会,正踏着风雪,一步一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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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