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轻晃,驶向城东大相国寺。
沈清羽瞧着身旁的姐姐,嘴角含笑:“还是嫂嫂面子大。我说来为她求个平安符,你才肯出来。前几日见你总在房里不出门,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呢。”
沈清书微垂眼帘,指尖拂过袖口的竹叶绣纹:“春日渐长,人容易乏罢了。”她望向窗外,“快些走吧,莫让楚楚在山下等急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穿过渐渐热闹的街市。晨光透过窗格,在姐妹二人衣襟上投下斑驳光影。
车到山下,林姑娘早已在此等待。
几人寒暄时,赵公子带着一个小厮径直走了过来。
沈清羽上下打量一番,外表倒也周正,眉眼处多几分圆滑。几人寒暄过后,林姑娘和赵公子前往山下茶社。沈清羽便和姐姐前往山中寺庙处。
而此时寺中禅院厢房里,茶烟袅袅,透着龙井的清涩香气。
萧溪妍端坐于绣墩,双手将盏奉上,姿态柔顺得体:“长公主请用茶。这是特意让人带回来的洞庭碧螺春,知您最爱这一味。”
长公主接过,浅啜一口,颔首道:“难为你有心。”
“能侍奉长公主,是溪妍的福分。”她眼帘轻垂,“家父时常提及,长公主仁善宽和,是京中命妇的典范。溪妍常想,若能学得您万一,便是毕生造化。”
长公主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神色温和些许:“都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萧溪妍唇角漾开一抹恰好的笑意:“长公主谬赞。溪妍只盼能常聆训诲,于愿足矣。”
此时,嬷嬷掀帘而入:“长公主,公子说去后山走走,稍后便回。”
长公主微微点头,看向萧溪妍:“延昭性子是散漫些,往后你多规劝着。”
“溪妍明白”,她愈发恭顺。
萧溪妍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唯有牢牢攀住长公主府这棵大树,萧家才能更上一层楼。
此时后山古松下,山风过处,松涛隐隐。
谢砚辞负手而立,玄青袍角被风微微拂动。陆沉近前一步,声音压得低稳:“世子,陈大河的父亲,昨夜在医馆没了气。”
一枚铜符递到谢砚辞掌中。边缘已磨得滑亮,中央凹陷处,“蓟北”二字模糊可辨。铜面上浸着暗褐痕迹,洗不净了。
“临去前,手里就攥着这个。”陆沉道。
谢砚辞指腹擦过那凹凸纹路,触手生凉。“蓟北军的旧物。”
“是。陈大河在蓟北军待过三年,五年前才调入京城北营。”陆沉顿了顿,“蹊跷处在于,他调入不到半年,他那上峰刘校尉便经手了三批军械更换,皆由陈大河押运。”
谢砚辞眸光微凝。
“更巧的是,”陆沉声音愈低,“刘校尉的妻弟在工部当差,正在萧尚书手下。而刘校尉近来常往来的‘汇通票号’,东家是萧尚书夫人的表亲。”
谢砚辞收拢手掌,铜符的凉意直透进来。他未言语,只抬眼望向层叠山峦。
“暗中查,勿惊动。”
“是。”
正在说话间,旁边传来周延昭声音:“你让我好找,说来陪我,自己在此欣赏美景,把我一人撂下”。
陆沉笑脸迎上去:“小公爷,谁还敢为难你不是”。
周延昭笑笑:“走,咱们转转去,也欣赏下这红梅盛景。”
此时沈清书扶着妹妹的手,正小心上行。月白裙裾拂过青石阶,漾开淡淡光影。她一抬头,便撞进了周延昭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周延昭怔了一瞬,眼底倏然亮起,下意识上前两步:“沈姑娘!”
沈清书一惊,脚步微顿,颊边泛起薄红,忙垂下眼帘:“公子……”
沈清羽扶着姐姐,抬眼看去竟是那日和姐姐猜谜之人。
而周公子旁侧还立着一人。玄青常服,身姿挺拔如孤松,目若朗星,眉目间凝着山岚般的冷峻,生的一副好皮囊。此刻也正静静望向这边。
她心口莫名一紧,顿时心底生出别样的情感。
周延昭回神,展颜笑道:“在下周延昭,见过两位姑娘。这位是谢公子。”又向谢砚辞道,“这两位是沈家姑娘,然后冲陆沉笑笑,几人瞬间领悟。
这便是让周延昭念念不忘之人了。
周延昭温声对沈清书道:“今日正巧在此相遇,旁边有个亭子,看梅林景致正好,沈姑娘若不嫌弃,可往那边亭中小坐?我有几处诗稿上的疑问,想向姑娘请教。”
沈清书看向妹妹,清羽轻声道:“姐姐去吧,我在此处等便是。”
沈清书这才微微点头,随周延昭往不远处的亭子去了。
石径旁,只剩谢砚辞与沈清羽,及各自随从。
空气静了下来。
沈清羽细看眼前人。
暮光斜落,在他肩头镀了层淡金,衬得那身姿越发清贵挺拔,看样子想必也是官宦人家,她迟疑片刻,终是轻声开口:“敢问谢公子,在何处任职?”
谢砚辞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打量她——藕荷色衣裙,料子寻常,发间只一枚素银簪。眉眼处仿佛充斥着算计。京中这般小官之女,他见得多了,张口便问官职,多半是攀附权贵之人,沙场宦海沉浮数载,什么样的人,他看不透。
他未答,只静默地看着她。
沈清羽一怔,随即明白是自己唐突了。她移开视线,停了许久。望向远处梅林说道:“今年寺里的梅花,开得极好。”
谢砚辞顺着她目光瞥去一眼,又未作声。
沉寂。
青黛在旁瞧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二小姐,您在这儿自言自语,怕是要白费口舌。”
陆沉自石阶上跃下,眉峰微蹙:“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我同我家小姐说话,与你何干?”青黛性子直,分毫不让。
沈清羽那颗方才还因初见的惊鸿一瞥而微微悸动的心,此刻竟如被寒潭浸过一般,半点爱慕之意也无了。
转身对青黛说道:“休要胡言乱语!想必谢公子倦于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
谢砚辞觉得自己刚才行为欠妥,欲张口还未语,这时周延昭的小厮贺安匆匆寻来:“公子可在此处?”
周延昭与沈清书闻声从亭中归来。
几人简单话别,唯有周延昭和沈清书依依不舍。
归途中,走到半山腰忽觉腰间一空——母亲绣的那只香囊不见了。素青锦缎,上面银线绣着个“羽”字。她回头寻了片刻,未见踪影。
“许是落在别处了。”沈清书柔声道,“先下山吧,楚楚该等急了。”
此刻放生池畔,林楚楚已候了许久。
“如何?”清羽问。
林楚楚:“赵公子风趣幽默,处事周到。这般门当户对....也并无不妥。”
沈清书轻声问:“可那赵公子,我看……”
“便这样吧。”林楚楚淡淡一笑。
沈家姐妹对视不语。
暮色渐深,几人乘车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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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书房里,烛火初燃,映亮谢砚辞半边清峻的侧脸。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素青锦缎的香囊,其上银线绣着一个清秀的“羽”字。锦缎犹存细微余温,携着似有若无的淡香。
他于掌中握了片刻,拉开抽屉,将其收入深处。
烛光摇曳,在他眸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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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