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羽搁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鸽灰色。
账册摊在案头,墨迹早已干透。
她揉了揉发涩的眉心,眼前却无端晃过那日大理寺阶前,那人冷淡疏离的眉眼。
倒不是多在意,只是觉得……有些可惜。那样一副清峻挺拔的好相貌,偏生了副生人勿近的性子。
“二小姐,”青黛端着铜烛台进来,烛光驱散一室昏暗,“大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沈清书已掀帘而入。
她双颊泛着薄红,眸底漾着水光,发间那支新打的玉兰簪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清羽起身迎她。
这几日,姐姐总揣着几分说不清的急切,天蒙蒙亮便出门,直至暮色四合才踏着月色归来。
自那日大理寺不期而遇后,她与那位周公子,似乎走动得频繁了许多。
沈清书抿唇一笑,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西街书肆新到了批前朝诗话孤本,我去瞧了瞧。”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蓝布包着的书册,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瞬,“你这边账可对完了?”
“对完了。”清羽合上账册,却微蹙着眉,“只是有处蹊跷——王掌柜说,近来市面上有批铁料,成色极好,价格却比官价低了两成不止。他悄悄留了块给我瞧。”
清羽拉开抽屉,取出一小块沉甸甸的生铁,表面透着暗青色的冷光,“这成色,这分量,不像是寻常民间小炉能炼出来的。”
沈清书接过,掂了掂,又对着烛光细看:“许是哪个大工坊流出的次品?”
“我问过了。”清羽摇头,声音压低了些,“王掌柜说,来卖料的人行踪隐秘,交割时话极少,只含糊提了句‘货是从北边来的’。”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姐姐,“北边……不正是工部直管的那几处官矿所在么?”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轻响,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傍晚时分,沈清羽将那块生铁递给了兄嫂。
沈明轩就着灯光反复细看,又用指甲用力掐了掐表面,眉头越皱越紧:“这纹理,这硬度……确实是官矿才出得来的上等料。”
他转向倚在软枕上的妻子,语气凝重,“婉娘,你娘家常年往北边跑药材生意,可听说过近来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郑氏如今已有七个月身孕,身子愈发沉重。
她靠着软枕细想了想,缓声道:“倒是有件小事……前阵子听铺子里的老伙计闲聊,说北境有几支常来往的商队,近来常拿药材、皮子换铁器。换来的那些铁器,成色都极好,刀刃雪亮,可价格却压得低,说是……从南边水路流过去的旧货。”
“南边?”清羽疑惑,“可王掌柜明明说,料是从北边来的。”
沈明轩与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疑虑。
“这事透着古怪。”沈明轩将铁料小心收进抽屉,沉声道,“先别声张,我明日去都察院寻叔父说说。”
他口中的叔父,正是沈文康。
镇国公府,书房。
夕阳最后一线余晖将谢砚辞修长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孤影。
陆沉默立案前,声音压得低而稳:“世子,大相国寺天佑三年的修缮账目,兵部存档的副本调出来了。”
一份厚重的账册被轻轻推到谢砚辞面前。
他翻开,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批注,眸光沉静。
“天佑三年春,大殿重修,工部报批白银五十二万两。”陆沉指着其中朱笔勾画的一页,“兵部当年因协理京畿防务,存档里记的实际支出是三十万两。差额二十二万两,工部报的是‘物料采买溢价、途中损耗及各项杂支’。”
谢砚辞眸光微凝:“二十二万两的溢价损耗?”
“是。”陆沉又递上另一卷薄册,“这是蓟州军镇同年春的军械补充记录。同样制式的长刀、枪头,蓟州的采买价,比工部报给大相国寺修缮所用的‘精铁采买价’,低了足足四成。”
谢砚辞抬起眼,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
“更巧的是,”陆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大相国寺动土修缮那几个月,北营恰好报损了一批军械,说是日常演练损耗。数目对下来……跟工部账上多报的那部分铁料所需,分量相差无几。”
谢砚辞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密档,递给陆沉:“再看这个,
蓟州镇天佑三年的军械损耗记录,比往年平均高出三成。但同年蓟北一线的军报塘记里,大规模遭遇战仅两次,小规模冲突不足十起。”
陆沉接过,就着烛光迅速扫过,眉头紧锁:“若无频繁战事,军械何来如此损耗?除非……”
“除非有人虚报损耗,暗中倒卖。”谢砚辞的声音低沉下去,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而北营当时负责军械核销报损的,正是刘校尉经手的那几批。”
“还有沈文康名下的那处西城宅子。”陆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工部赵主事昨夜又去了,这次带了两个生面孔,看身形步态,不似中原人。”
谢砚辞眸光一凛:“北狄人?”
“八九不离十。”陆沉点头,“他们是从后角门进的,停留不足半刻钟便出来了。赵主事送他们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匣。”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余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谢砚辞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春夜的凉风携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入。
他望着夜色中沉沉矗立的皇城与各部衙署的轮廓,那些散落的碎片——军械、铁料、北狄、工部、沈文康——在脑海中缓缓拼凑。
“继续盯紧赵主事和那处宅子。”他敛回思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所有进出之人,形貌特征、往来时辰,一一详记。尤其是与工部、与萧家有牵连的。”
“是。”
陆沉刚要退下,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世子,小公爷来了。”
话音未落,周延昭已掀帘而入,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明亮飞扬的笑意,贺安紧随其后。
“满京城就属你这书房最闷。”周延昭径自在客椅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透的茶饮了,“整日对着这些文书卷宗,也不怕闷出病来。”
谢砚辞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昨日在宫中遇见长公主,殿下让我盯着你些。”
周延昭挑眉。
“既已到了议亲成家的年纪,言行该当收敛。”谢砚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少些饮酒宴游,多在正经事上用心。至于那位沈姑娘……”他顿了顿,未再说下去。
周延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查过她了?”
“你我相交多年,有些事,我需得提醒你。”谢砚辞缓缓道,“沈姑娘今年已满十八。这个年纪,京中门第相当的官家女子,大多早已定亲,甚或出阁。”
周延昭执壶的手悬在半空。
“沈家这位长女,这两年间明里暗里相看过的人家,远不止五六户。虽非高门显第,却也多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读书人或小吏之家——她竟一概未应。”
周延昭眉头蹙紧,声音低了些:“或许……是缘分未到,未曾遇上合心意的。”
“不合心意?”谢砚辞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冰冷,未达眼底,“怎就偏偏与你这个连真实家门都未曾透露的‘寻常官家子’一见如故,往来频繁?”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她若真如表面那般知礼守分,与你往来便该有度,而非如今日这般,频频私下相见。”
周延昭沉默下来,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盏边缘。
“延昭,”谢砚辞看着他,目光里是多年挚友才有的清醒与近乎残酷的直白,“长公主府的门楣,与沈家,云泥之别。如今她不知你底细尚且如此,若他日知晓了……”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早些收敛,于你、于殿下、于公主府,都好。”
他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甚至能听见烛泪缓缓滴落的细微声响。
周延昭独坐案前,壶中的茶水早已凉透,釉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一点点汇聚,滑落。
长公主府,听松院。
周延昭独坐灯下,案上摊着那卷《漱玉诗话》,书页间还夹着那枚早已干枯的玉兰花瓣。
母亲的话语,谢砚辞的告诫,在耳边交错回响,字字清晰,避无可避。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从骨缝里透出来。
这二十年来,他仿佛一直活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读什么书,交什么友,未来娶什么样的人……桩桩件件,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他原以为,那夜灯下惊鸿一瞥,是生命中第一道自己看见的、真切的光。
可如今,连这道光,似乎也要被这无形的网缚住,或掐灭。
窗外传来沉沉的更鼓声,二更天了。
周延昭起身,用力推开轩窗。春夜微寒的风猛地涌进来,卷着庭院里初绽的海棠那清淡的甜香。他望着远处城中阑珊的、朦胧的灯火,良久,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贺安。”
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厮应声轻步而入:“公子?”
“收拾行装,”周延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明日一早,去京郊南山别庄。”
贺安一怔:“公子,那沈姑娘那边……还有萧家递来帖子……”
“都搁下。”周延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打猎,散心。其余事,回来再说。”
贺安不敢再多言,低声应了“是”,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又只剩他一人。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卷诗话。书页轻翻,那枚玉兰花瓣静卧其间,色泽褪成淡淡的枯黄,却仍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脆弱的花瓣边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有些事,他需要离开这片繁华地,去个清静处,好好想清楚。
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
也想清楚,那抹温柔笑意背后,到底是让他心动的真心,还是……他不敢也不愿去深究的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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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