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浓时,沈家小院的门被叩响了。
墨竹去应门,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夫人、小姐,大公子托衙署里相熟的老文书捎话回来,说这几日都要在兵部当值,暂不能归家。”
郑氏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轻声问:“可说了缘由?”
“说是刚接手兵部差事,账目繁杂,需连夜理清。”墨竹将字条递给清书
清书展开字条,上面是兄长端正却略显匆促的字迹:“初接军资档案整理之务,事繁,三五日内恐难归。勿念.
郑氏道:“这几日天气寒冷,恐要送去些御寒的衣物”。
“嫂嫂有孕不宜奔波,我正好要去西街铺子,顺路。”沈清羽站起身来说道。
郑氏过一会从里间出来,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添了两身中衣、一件厚氅衣,你兄长咳疾未愈,须得当心。”又递过个双层食盒,“让厨房做了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酥饼,还温着。”
清羽接过,走出院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西厢窗下,姐姐独自坐着,手里握着那卷《漱玉诗话》,书页却久久未翻。已是第十日了,周延昭音讯全无。
清羽收回视线,踏入渐浓的夜色。有些事,不必说破,但人心里的凉,自己最清楚。
兵部衙署在东城,与槐花巷隔了大半个京城。
清羽到辕门外时,天已昏沉。
门前两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晃,持戈的卫兵肃立如松,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位姑娘,此处不得私自擅入。”一个侍卫上前,声音肃然。
清羽福身:“家兄沈明轩,在兵部当值,我来送些衣物。”她递过包袱,“劳烦军爷通传。”
卫兵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虽朴素但整洁,仪态端方,便道:“姑娘稍候。”
正此时,辕门内传来脚步声。
几人自内而出。
为首之人身着孔雀补子绯袍——三品大员服制,作为官宦之女,这一点还是能看出的。
此人身姿挺拔如孤松,正侧首与身旁一位青袍官员低语。灯火映亮他冷峻的侧脸,眉眼如刀削,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清贵疏离。
清羽呼吸一滞。
是谢公子。
她下意识垂下眼帘,心口却止不住地悸动。
正在此时,沈明轩已匆匆从衙署内出来,见妹妹立在门外,忙上前:“清羽,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哥哥初调兵部任职,便彻夜不归,嫂嫂不放心,让我来看看,顺便送些衣物和点心。”清羽将包袱和食盒递过去,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谢砚辞的方向。
那行人已行至辕门外,沈明轩余光瞥见,神色一凛,忙拉着妹妹退至一旁,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谢大人。”
谢砚辞脚步微顿。
他目光扫过躬身行礼的沈明轩,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清羽身上。夜风吹起她浅碧色的裙角,发间那支素银簪在灯火下一晃,映出一点微光。
谢砚辞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冰面裂开一丝细纹,又转瞬平复。
谢砚辞未再多言,径直走向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余光瞥见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抬起头,望向马车方向。
灯火映亮她清秀的侧脸,眼中没有畏惧,也没有攀附,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
马车驶入长街,檐角灯笼在夜色里划出昏黄的光弧。
清羽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掐出浅浅的印痕。
“这位谢大人乃是镇国公世子,兵部侍郎。”哥哥说道。
镇国公世子,手握京畿兵权,权倾朝野。
她此刻猜到了与他为友的周延昭,恐怕也是这般高门显贵。
“清羽?”沈明轩轻唤。
她回过神,对上兄长担忧的目光,勉强笑了笑:“哥哥快进去吧,夜里凉。”
“你也早些回去,让家中勿念。”沈明轩压低声音。
清羽点头,福身告辞。
回程路上,青黛提着灯笼,小声嘀咕:“二小姐,那位谢大人……”
“慎言。”清羽轻声止住她的话。
行至槐花巷口,清羽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沈家小院的灯还亮着。西厢窗上,映着姐姐独坐的剪影,许久未动。
“青黛,”清羽轻声问,“若明知是悬崖,你还会往前走吗?”
青黛愣了愣:“奴婢……奴婢才不会那么傻呢。”
清羽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悬崖,不是想绕就能绕开的。就像姐姐心里那片月光,明知照不到自己身上,却还是忍不住仰头去看。
有些真相,她不能说。
至少此刻,让姐姐存着这点自以为是的“或许”,总比直面那道冰冷的鸿沟要好。
她抬步往家走去,脚步稳当,背脊挺直,可心里那处刚刚窥见鸿沟的角落,却泛起细密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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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