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书病了。
起初只是茶饭不思,恰遇风寒,渐渐的竟然卧床不起。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人却一日日消瘦,昏睡时总蹙着眉,醒来便望着帐顶出神。大夫说心结所致。
清羽守在榻边,看着姐姐苍白的面容,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有些话,该去问个明白了。
兵部衙署辕门外,晨雾未散。
清羽立在街角槐树下,素净的浅青衣裙在微风中轻拂。第四日了。
辰时三刻,玄帷马车驶出辕门。
清羽抬步便径直走到街心,纤腰一挺,稳稳拦在了车前。猝不及防的阻拦,让那辆乌木镶金的马车猛地一顿,车身重重往后一仰。
车帘掀起,谢砚辞端坐其中,绯袍玉带,眉眼间带着倦意。
陆沉探出头来,大声呵道:“何人敢拦世子车驾”。
低眼一看,惊呼道:沈家姑娘?”
清羽抬着头,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打扰大人。我只问一句——周公子,他如今到底在哪儿?”
陆沉在一旁欲开口,谢砚辞抬手止住了。他看着她被雾气浸湿的眼睫,沉默片刻:“上车说话。”
清羽提裙登车。马车重新行驶,轱辘声在晨街回荡。
“他京郊别庄狩猎。”谢砚辞看着她。
“狩猎?”清羽嘴角浮起极淡的苦笑。
“所以半月音讯全无,只是因在‘狩猎’,敢问周公子又是何种身份?我不信,他真如姐姐说的那般,只是普通官宦人家?”
谢砚辞目光沉静:“有些事,不知为好。”
“不知才会胡思乱想。”清羽迎上他的目光,“家姐病了半月。郎中说是心结所致——大人可知这心结因何而起?”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蜷。
“延昭乃长公主独子,”他缓缓道,“且他的婚事已与萧尚书家商定。”
长公主...婚事.....
话音落,车厢内一片死寂。
清羽安静坐着,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高门显贵,门当户对。”
她抬起眼,已面无表情:“那么在谢大人和周公子眼中,家姐这些日子的等待算什么?痴心妄想,还是攀权附贵?”
谢砚辞沉默地看着她。
晨光从帘隙漏入,映亮她微红的眼眶。她倔强地不让泪落下,声音发颤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女子与寻常闺秀不同,纵是心碎,也不肯失了风骨。
她起身:“停车。”
马车停稳。清羽掀帘下车,脚步落地后却未立即离开。她转过身,眉眼间凝着一片清寒的月色。
“请转告周公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叩,“沈家虽门第浅薄,却从未教过女儿如何攀附。今日之前种种,是礼,是缘,独独不是算计。”
她微微一顿,眼底澄澈如洗,不染半分尘浊。
“沈家的女儿,自有沈家的风骨。从此以后,两不相扰,各生安好。”
语毕,她敛衽一礼,转身离去。衣袂拂过晚风,未再回头。
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谢砚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京郊别庄。
周延昭握着母亲的书信,在枫林中静立。信上字句简洁:“三日内回京,亲事已定。”
他知道,该结束了。
三日后,长公主府正厅。
“玩够了?前段时间毕恭毕敬,还以为要议亲了,你收了性子。我可听说这些日子,你在京郊别庄里天天和一群人喝酒吟诗,一天到晚没个正形。”长公主神色淡然,“这么多天了,你也该去见见溪妍了。”
周延昭垂首:“儿子明白。”
走出正厅,望着庭中落叶,他想,这样也好。
又两日,朱雀大街。
周延昭从茶楼出来,正要上马,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颤巍巍地唤:“周、周公子……”
他回头,看见墨竹站在不远处,眼睛肿得厉害。
“你怎么……”
“小姐病了……”墨竹的眼泪又涌出来,“病了好些天了……”
周延昭心头一紧:“如何病了?请大夫看了吗?”
“请了……”小丫头抽噎着,“大夫说,是心里头的病……”
周延昭脑中“嗡”的一声。
心里头的病。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周延昭心口最软处。
他忽然想起那日枫树下,沈清书仰着脸对他笑的模样。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眼里细碎的光。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以为可以随手拂去的念想,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贺安!”他转身,声音哑得厉害,“备马!现在就去!”
马蹄声急促响起,踏碎一街清冷的晨光。
什么门第,什么婚约,什么该与不该——他都不管了。
他只要立刻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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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