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槐花巷晨间的安宁。
周延昭勒马停在沈家小院门前时,衣袍下摆已溅满泥泞。
这一路他策马疾驰,仿佛只要够快,就能赶在什么东西彻底消失之前抓住它。
此刻望着这扇熟悉的木门,昨日还觉得远在天涯的所在,此刻近在咫尺,却让他心头莫名发慌。
贺安气喘吁吁追上来,压低声音:“公子,您这一路急驰,若是让府里知道……”
“你在这等着。”周延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碰着木门的声音在晨雾弥漫的巷子里撞出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敲在他自己心上。
来应门的是福康。他拉开门缝,见是周延昭,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为难,有不忍,还有些许说不清的叹息。
“周公子?”福康的声音很轻。
“我找你家小姐。”周延昭喉头发紧,声音因一路疾驰而有些沙哑,“她……身子可好些了?”
话音未落,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羽站在门内,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面色平静得近乎冷冽地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压抑的薄怒,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的了然。
她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稳而沉。
“周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冬日屋檐下垂落的冰棱,透明而锐利,“家姐尚在病中,需静养,不便见客。且今日父亲母亲皆外出,家中只余女眷,于礼不合,更是不便。”
“我只看她一眼。”周延昭向前一步,靴底踏在湿漉的青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看一眼又如何?”清羽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来,“看完这一眼,公子是回去准备与萧家的婚事,当作从未认识过家姐,还是能改变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最细最冷的针,字字扎进心里最软处。
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周延昭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望着清羽,这个向来温婉的沈家二小姐,此刻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你们都知道了……”他声音低哑,像从干涸的井底艰难提出。
“清羽。”
一个清冷虚弱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让院中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众人望去。
沈清书披着月白夹袄,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逆着光,将她单薄得惊人的身形勾勒成一纸剪影——那么薄,那么脆,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
她脸颊明显凹陷下去,唇色淡白如初春未绽的玉兰花瓣,失了所有血色。唯有一双眼依旧清澈,只是那清澈里,如今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些沉甸甸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姐姐!”清羽忙上前搀扶。
沈清书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晨风吹过,卷起她未绾好的一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你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刚出口便散在晨风里,抓不住痕迹。
周延昭喉结滚动。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灼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这一路他想过无数话要说,要解释,要辩白,可此刻真见了她,见了她这般模样,所有言语都成了最苍白的尘埃。
最后,他只挤出干涩得近乎破碎的三个字:“对不住。”
沈清书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她扶着妹妹的手,在廊下石凳上缓缓坐下。
“公子,不必道歉。”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再汹涌,面上也无波无澜,“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这些日子……是我僭越了,生了不该有的妄念,乱了分寸。”
“清书——”
“公子,”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盛着星光的眸子,此刻静如古井,映不出天光云影,
“上元灯会那盏莲灯,大相国寺那卷诗话,还有那些谈诗论道的午后——于公子而言……许是京中烦闷时,一场不必当真的消遣,一段随时可搁下的闲情。原也是寻常。”
“不是!”周延昭急急上前两步,“我从无此意!那些话、那些日子,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清书,你信我,若有半字虚言,叫我——”
“公子。”沈清书轻轻截住他的话,声音依旧柔,却带着某种斩断的力度,“誓言太重,不必轻许。许下了若做不到,反倒成了债。”
她静静看着他,朦胧了视线,却倔强地凝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意:“那公子的‘不得已’,又是什么呢?是门第?是婚约?是长公主殿下的期许?还是……”她停了停,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公子心中其实也明白,你我之间,本就隔着天堑,纵有片刻相知,终究……云泥有别?”
周延昭僵在原地,像被这句话迎面一击,钉住了脚,动弹不得。
那些他用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母亲的期望,家里的安排,现实的无奈——在她这样平静而清醒的诘问下,忽然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晨风吹过庭院,卷起廊下几片未扫净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哀音,像在为谁叹息。
沉默在蔓延。
清羽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她不忍再看姐姐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那曾被她珍而重之藏在心底、以为遇见知己的欢喜之光——如何一点点黯淡、熄灭,最终化为灰烬的过程。
那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伤人,那是希望一寸寸死去的模样。
良久,沈清书缓缓起身。
“公子请回吧。”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最钝的刀,缓慢而坚决地,一刀一刀,斩断所有牵连,“从今往后,不必再来。沈家虽门第低微,清贫度日,但尚知‘自重’二字如何书写,明白何谓‘非礼勿动’。”
她转身,朝屋内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单薄得仿佛透明,衣袂飘飘,下一步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再无踪迹。
“清书!”周延昭急唤,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哀求,破了音。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若我说——”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从肺腑里碾出来,带着血气和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些‘不得已’,从前是我蒙了眼、堵了耳,未曾看清自己的心!今日此情此景,我心昭昭,如日如月,再无半分犹疑!”
他上前一大步,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即将隐入室内的、决绝的背影:“我愿拂逆所有成规,挣脱一切束缚!待母亲下月回京,我便去求她,退了萧家的婚事,干干净净!从此我周延昭只是周延昭,不是长公主之子,不是谁家的联姻筹码!”
他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亮,像困兽最后的嘶吼:“我只奢求……姑娘待我之心,还似从前,未曾因我这糊涂懦弱而转凉!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那些‘不得已’,我可以不要!”
沈清书停在门槛前。
背对着他,肩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了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去所有提线的偶人,僵在那里,唯有衣袖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东厢屋檐,毫无保留地映亮她的侧脸。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要把他此刻焦急的、赤诚的、狼狈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骨血里,永生不忘。
那一眼里有无尽的不舍,有挣扎的痛苦,有被辜负的委屈,有最后一点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希冀……最终,都化为一抹凄然却无比坚定的决绝。
那决绝太亮,亮得灼人眼。
她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像是告别,又像是将他的样子永远封存。
然后,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门,轻轻合上了。
“嗒”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惊雷,在晨间寂静的小院里炸开,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延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口某处长久以来的滞涩与闷痛——那因逃避而生的自我厌弃,那明知辜负却不敢面对的愧疚——随着那一眼和这番话的倾吐,奇异地松动、释然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
“周公子。”清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他缓缓转身,像用尽了毕生气力,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千钧。
清羽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痛姐姐所受的苦,有对他迟来醒悟的些许释然,有未尽的不平,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此事后、近乎悲悯的理解。
“我姐姐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最是骄傲。”她轻声道,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您今日这番话……对她而言,是慰藉,或许也是更深的刀。她需得亲手斩断,才能活下去。”
周延昭张了张口,喉咙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火辣辣地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子请回吧。”清羽转过身,正对着他,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如对陌路,“有些缘分,命中注定有分无分。强求反成孽债,徒增痛苦。不如……就此相忘,各自珍重,各自安好。”
院中只剩下周延昭一人,和满地寂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
他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窗,许久,许久。
直到贺安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公子,辰时了,该回了。再晚……恐有闲话。”
周延昭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出小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跨出门槛时,他停顿片刻,扶着斑驳的门框,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东厢窗纸上,映着清书静静独坐的影子。
她低着头,肩背瘦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瓷偶。那么近,一窗之隔,触手可及;又那么远,从此碧落黄泉,山海难越。
贺安默默牵过马。
周延昭翻身上马,动作有些滞涩。他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那扇窗,那个装满短暂春天的小院。然后勒转马头,轻喝一声,策马而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离开的声音。
哒哒的蹄音在青石巷道上回响,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只余下空荡荡的回音,和满地逐渐刺眼的阳光。
院中重归寂静。
清羽仍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门内,沈清书坐在窗前,听着马蹄声远去,直至消失。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渐渐剧烈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泪,从指缝间渗出,一滴,又一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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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