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2:34:20

晨光漫过窗棂,静静铺在沈家东厢房的妆台上。

第三十个锦盒搁在那儿,铜扣映着微光。沈清书的手悬在上面,停了许久。

墨竹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三十日来,锦盒每日辰时准时叩响沈家的门。

孤本、新茶、时兴的糕点,乃至他亲手抄的诗集——她连掀开瞧一眼都不曾。

可今日,锦盒开启的刹那,沈清书呼吸轻轻一滞。

里头是一盏琉璃莲灯,和上元夜赢的那盏一模一样。

灯瓣的弧度、琉璃的厚薄,甚至光影流转的纹理,都分毫不差。灯壁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彩晕,仿佛那夜的灯火从未熄灭,一直悄悄燃到了今朝。

灯座下压着一页素笺,字迹清劲熟悉:

“仿其形易,得卿笑难。你我之心,皆在此间。”

沈清羽进来时,正看见姐姐捧着那盏灯,指尖极轻地拂过灯瓣,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她怔了怔,低声道:“原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话没说完,自己先静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对谢砚辞说的话——“沈家女儿不会再打扰”,想起自己曾笃定高门子弟的钟情不过是镜花水月。可周延昭这三十日一日不落的坚持,像细细的流水,悄然漫过她心里那道固执的堤岸。

她长久以来所认定的,会不会……也是一种偏见?

“姐姐,”清羽轻轻走过去,声音软下来,“回封信吧。”

沈清书抬眼,眸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恍惚的光。良久,她才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灯已收下,往事如灯。君既以三十日证诚,我等君自由之日。”

墨迹干透,她将信折好。递给墨竹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次日午时,镇国公府训练场上喧腾如沸。

“看箭!”谢景瑜一箭飞出,羽箭嗖地钉在红心边缘。

周延昭拊掌笑道:“景瑜这箭法,再过两年该赶上你兄长了!”

“还差得远呢!”谢景瑜抹了把汗,“二哥你也来一箭,让我偷个师!”

周延昭挽弓搭箭,动作舒展如风。弦响箭出,竟将谢景瑜那支箭从中劈开,稳稳扎进同一处。

“好!”陆沉在一旁喝彩,“小公爷这手‘箭破连珠’,可有些年没见了!”

贺安忙递上汗巾:“我们公子今日心情好!”

正笑闹间,谢砚辞从廊下踱来。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晨光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间凝着沙场磨出的沉冽。所过之处,喧哗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

陆沉敛了笑,恭敬递弓:“世子。”

谢砚辞接过,搭箭、挽弓、松弦——每个动作都简洁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箭离弦的刹那,破空声锐利得刺耳。

夺!

箭矢直贯红心,尾羽微微发颤。

场边喝彩又起。周延昭笑着搭上箭:“砚辞兄这是存心压我们一头啊。”话音落,箭已飞出,如流星赶月,紧贴着谢砚辞那支钉入靶心。

两支箭并立,仿佛并肩的雁。

谢砚辞唇角略弯,接过第二支箭,目光转向周延昭:“前日还听说有人茶饭不思,今日倒是箭无虚发。”

周延昭收弓,眼中漾开一种明亮而释然的光:“她收下我的灯了,还回了信。”他顿了顿,“第三十日。”

“这三十日,我把这二十年来没想透的事,都想透了。”他望向远处高墙外舒卷的云,“从前总觉得,婚事不过是门第相当、父母点头便是。如今才明白,若无两心相悦,锦衣玉食也不过是锦绣牢笼。”

春风拂过,撩起他月白衣袍的袖角。

陆沉默默添上新茶。

“所以,”谢砚辞放下茶盏,“决意已定?”

“从京郊回来那日便定了。”周延昭正色道,“三日后母亲回府,我会正式提出退婚。”他深吸一口气,“我会跪求母亲成全——我周延昭此生,非沈清书不娶。”

谢砚辞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此事不易。”

“我知道。”周延昭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坦荡,“可既已动心,堂堂男儿,总该为自己争一个明白。”

这一刹,谢砚辞望向周延昭,眼神深晦复杂,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他最终只是道:“退婚之事,须慎之又慎。萧尚书如今圣眷正浓,这门婚事又是陛下亲口提过,你此刻退婚,等于当众拂了萧家的颜面。”

周延昭点头:“我明白。原以为……你这次也会拦我。”

谢砚辞默然。

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张网,而萧尚书恐怕正是网心之人。若周延昭此时退婚,萧家便难再借长公主之势行事。

他当初执意反对,是怕沈家姑娘存了攀附之心。可这些日子看来,那两人眼中的情意,干净真挚,做不得假。就连沈家那位二姑娘,或许……也是他当初看轻了。

前日长街惊马那一幕蓦然浮现在眼前——人群惊散,那抹纤影却如青燕般掠出,毫不犹豫地将孩童护入怀中。

“萧家那边,”谢砚辞缓缓开口,“须处理干净,莫留后患。”

周延昭郑重拱手:“所有错处在我一人,绝不牵连旁人。”

这时训练场那头又响起欢呼,是小世子射中了新靶。

周延昭望过去,笑了笑,转而问道:“砚辞兄,陛下赐的新府快竣工了吧?何时摆酒让我们去闹一闹……”

谢砚辞指尖轻叩杯沿,未答。

周延昭接着道:“老夫人虽非你生母,可我每次去请安,她总念叨你。”

谢砚辞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些年来,他并非毫无感知,只是生母病逝前的郁郁容颜,总如一道无声的影,横亘在心口。

春阳斜移,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界线。

日影西斜时,周延昭主仆告辞离去。

马蹄声渐远,没入长街尽头。

府内,谢砚辞独立窗前,暮色一层层染暗天际。

陆沉默默掌灯:“世子,小公爷这回是铁了心了。只是萧家那边……”

“萧尚书近来动作太多。”谢砚辞转身,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工部账目、北境金锭、蓟州大火……线索都连上了。”他顿了顿,“只差最后一环。”

陆沉神色凝重:“属下会盯紧城南那宅子。只是……沈御史那边?”

谢砚辞沉默。

沈文康名下的宅子被用作那样的勾当,本人却可能毫不知情。若真如此,这位都察院御史便是被人早早备下的替罪羊。

如今,只怕整个沈家也会因退婚一事,被萧家记上一笔。

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周延昭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光,那句“非她不娶”,清晰如在目前。

新叶悄发,旧蕊零落。这个春天,有些东西在无人看见处静静生长。

就像某些固执的偏见,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悄悄融化。

就像某些深藏的真意,在三十个晨昏的等待中,渐渐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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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