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青灰色的。
沈清羽梳洗妥当推开门时,晨风里已带了雨意。贺安送来的信,静静躺在东厢房的桌面上。
展开,是周延昭的字迹,笔墨有些急,却仍力透纸背:
「退婚已提,家父震怒,鞭笞加身,现禁足于府。萧家多有怨言,陛下亦不豫。然吾心志未改,一如那日灯下所言。谢兄昨日面圣陈情,事或有转圜。望姑娘宽心,勿以为念。
愿卿安好。」
清羽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紧。
清书从她身后探看,姐妹俩目光相接,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震动——这份执着,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深重,还要不顾一切。
早膳用得有些沉默。
父亲临出门前特意嘱咐:去大理寺上炷香吧。
嫂嫂的身子越发重了,这几日却倦怠不思饮食,母亲和姐姐日夜守着,兄长眉间的忧色也一日深过一日。
这个家,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在期盼与不安之间摇摆。
从大理寺出来时,天终于承不住那沉沉的灰,雨倾盆而下。
马车行至玉带桥附近,猛地一颠,随即停住不动了。
福康跳下去查看,不多时苦着脸回来,头发衣裳已湿了大半:“小姐,车轮轧着块尖石,车轴……裂了。”
雨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好?”青黛急了。
福康抹了把脸上的水:“小姐,您和青黛姑娘在车上等着,小的跑回府里叫人!”
“这么大的雨……”
“不碍事!”福康已将外衫顶在头上,话音未落,人已冲进雨幕里。
清羽掀开车帘一角,雨水挟着凉气扑进来。迷蒙的雨帘中,她看见另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近。
玄色车身,乌骊马,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疾风骤雨中纹丝不响——那是镇国公府的车驾。
它在滂沱雨水中行得极稳,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堡垒。
车在近前停下。
陆沉跳下车,几步跑到她的窗边,雨珠顺着他冷硬的脸廓往下淌:“沈姑娘?”
清羽撩起帘子:“陆大人?你怎在此?”
听罢缘由,陆沉折返主车一趟。
回来时道:“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若姑娘不弃,我家世子的车愿送姑娘一程。”
清羽下意识便要婉拒。
话未出口,对面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掀起一角。
谢砚辞坐在车内。
晦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如同浸在冷泉中的玉石,手中握着一卷书,指节明晰。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朦胧的侧影,却让清羽心头莫名一紧。
“沈姑娘?”陆沉又唤一声。
清羽望着那帘后静坐的身影,终于轻声应道:“那……叨扰了。”
她吩咐青黛留在原处等候福康,自己下了车。陆沉撑伞将她护送至车前。
帘子打起,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暖意涌出。
谢砚辞坐在最内侧,见她进来,只极淡地颔首,目光便落回书卷上,仿佛方才掀帘的不是他。
清羽在离车门最近处坐下,中间隔着的距离,宽绰得能再容两人。
车轮重新转动,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车内极静,静得能听见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能听见角落小暖炉里银炭细微的哔剥。
她的裙裾湿了一角,布料贴在脚踝上,凉意丝丝渗透。她悄悄将脚往里缩了缩。
“毯子下有手炉。”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分明。
清羽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座下铺着的厚绒毯边缘,果然露出一角鎏金铜色。她轻轻掀开,一只温热的手炉躺在那里。
“多谢大人。”她捧起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谢砚辞没有回应,依旧垂眸看书。
日光透过微晃的车帘缝隙,在他鸦青色的外袍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衣料间织就的暗纹金线,随着他翻页的动作流淌出极淡的辉泽。
她忽然想起周公子信中所言“谢兄面圣陈情”,又想起自己先前对他那些先入为主的偏颇印象,心绪有些复杂。静了片刻,她望着他专注的侧影,轻声开口:
“家姐的事……多谢大人周旋。”
“分内之事。”他答得简短,目光仍未离书页。
话依旧少得吝啬。车厢里只剩下雨声、轮声,和他偶尔翻书的纸响。
就在此时,马车猛地碾过一处深洼,剧烈颠簸!
清羽正心绪浮动,猝不及防被抛起,手中暖炉脱手飞出——
一只有力的手臂横伸过来,稳稳接住暖炉。同一刹那,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跌进他怀中,额头轻轻抵上他胸膛。
衣料挺括微硬,底下却传来温热的体温。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此刻无比真切地包裹住她,混杂着书卷淡淡的墨气。
谢砚辞的手臂环在她肩后,掌心隔着衣衫传来熨帖的温度,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对、对不起……”清羽慌忙想撑起身。
马车却似有意作对,又是一颠。
她非但没起来,反而更深地跌了回去。这一次,他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了瞬,随即立刻松开,快得像错觉。
“坐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将暖炉塞回她手中,自己已退回原位,重新执起书卷。
清羽脸颊发烫,抱着暖炉缩回座位,不敢抬头。方才那一瞬贴近,她听见了他的心跳——沉而急,擂鼓一般,竟不似他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谢砚辞的目光凝在书页上,良久未动。
字句在眼前,却未入心。
视线边缘,是她微乱的鬓发,和低垂的、泛红的耳尖。方才她惊慌抬眼时,眸子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一缕拂过他下颌的、带着淡淡桂花香气的发丝……触感犹在。
“这段路常有坑洼。”他忽然说道,像解释,又像只是为了打破这磨人的寂静。
“嗯。”清羽的应答轻如蚊蚋。
沉默再度降临,可有什么东西分明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张力,如同雨前闷滞的风,无声地蓄积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清羽悄悄抬眼看他。
他仍端坐着看书,侧脸线条冷峻。可她却瞥见,他握着书卷的指节微微泛白,耳廓边缘透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原来这位传闻中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谢大人……也会有不自在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此刻的谢砚辞,是否也如他冷硬外表之下,藏着一处不为人知的、柔软的角落?
马车驶入槐花巷,雨势渐收。
在沈府门前停稳时,清羽将怀中暖炉轻轻放回绒毯下,规矩起身。
“今日多谢大人相送。”她敛衽一礼。
谢砚辞点了点头,目光似无意间掠过她仍微湿的裙角:“湿衣伤身,早些更换。”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切,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弦微颤的认真。
下车时,陆沉已撑伞候在门边。清羽步入府门,忍不住回头望去——
车帘严实垂着,纹丝不动。可她恍惚觉得,帘后有一道目光,一直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直到玄色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转角,清羽才缓缓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太急,太乱,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
而远去的马车内,谢砚辞闭着眼,背脊缓缓靠向车壁。
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书页边缘,那细腻的触感,竟与方才她发丝拂过的微痒,依稀相似。
柔软得,扰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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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