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书房,暮色沉沉压着窗棂。
萧远道将手中密报轻轻搁在黄花梨案上,指节叩了叩桌面:“周家退婚的折子,陛下……准了。”
“哐当——”
萧溪妍手中的青瓷茶盏一晃,茶水泼了出来,溅在手背上,顷刻烫出一片红痕。
她猛地站起身,竟觉不出疼,只盯着那片红:“不可能!陛下就容他们这般胡闹?”
“不是容。”萧远道抬眼,目光沉静无波,“是谢砚辞递了陈情折,言两情相悦,强配生怨。陛下……向来偏宠他。”
话音落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一个灰袍人垂首而入,将几页文书无声置于案上:“老爷,沈家的底细,查清了。”
萧远道略一颔首。
“沈柏年,礼部主事,正六品。其弟沈文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近来……”灰袍人声音压得极低,“一直在翻查旧案卷宗。”
“长子沈明轩,原礼部笔帖式,月前刚调至兵部任职。长女沈清书,年二十,便是……与周小公爷有牵扯的那位。另有一女,名清羽。”
稍顿,又补了一句:“沈家长媳郑氏,怀胎九月,临盆在即。”
萧远道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划:“沈文康……上月是不是刚驳了工部一笔修缮核销?”
“是。不过大人放心,我们的人,早盯着他了。”
“退下吧。”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暮色流淌。萧远道转向女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长公主府,我们得罪不起。谢砚辞……更不是好相与的主。这些年,皇上对他的信任只增不减。”
他话锋一转,目光里透出几分深意:“不过,这沈家嘛……敲打敲打,总是要的。”
萧溪妍垂眸不语。
“你也需体谅为父的难处。”萧远道缓声道,“贵妃娘娘虽是我亲妹妹,可三皇子终究不争气……你姑母在宫中周旋不易,此事上,也不好多说什么。最怕的,是陛下猜忌我们借联姻,行结党之实。”
“女儿明白。”萧溪妍抬头,眼底寒意凝聚,“只是沈家姐妹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女儿……总要叫她们晓得些规矩。”
“行事须有章法。”萧远道看着她,语气如常,“有些事,不必自己沾手。你心里有数便好。”
萧溪妍起身拜别。行至门边,父亲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
“记住,风过无痕,方是上策。”
退出书房,穿过回廊。行至拐角暗处,她停下脚步。
红玉悄声迎上。
“明日,叫外宅的张嬷嬷来一趟。”萧溪妍附在红玉耳边,低语数句。声音极轻,湮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红玉会意,无声退去。
萧溪妍独立廊下,望天色一寸寸暗沉,唇角缓缓弯起一道冰冷的弧。
槐花巷,沈家。
正厅里气压沉得透不过气。
沈柏年攥着一封拆开的信,指节绷得发白。苏氏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未消。沈明轩立在父亲身侧,袖中拳头攥得死紧。
沈清书跪在厅中,背脊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亮着不肯熄灭的星火。
“父亲,”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女儿与周公子,确是两情相悦。相识于灯市,相知于书笺。他待女儿以诚,女儿还他以真。此心……坚不可移。”
“坚不可移?”沈柏年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你可知这‘不移’的代价?他为退婚,惹得满朝非议,如今陛下虽准了,却罚他即刻前往云州——整整三年!”
他胸口起伏,痛声道:“你可知道云州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狄族铁骑时时叩边!三年……刀兵无眼,他若回不来,你当如何?”
沈清书身子晃了晃,仍仰着头:“女儿愿等。此生……非他不嫁。”
“糊涂!”沈柏年颓然坐回椅中,声音里满是疲惫,“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说沈家攀附权贵、不知自重!那小公爷乃长公主独子,如今这般,会不会也要迁怒于沈家。你叔父在都察院如履薄冰,你兄长刚调兵部……清书,你向来最是懂事,此番怎就如此执迷不悟!”
沈清羽忍不住开口:“父亲,姐姐她——”
“还有你!”沈柏年截断她,目光扫来,“此事你从头到尾知情,却未曾劝阻分毫。许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们了。”
他重重揉着额角,良久,挥了挥手,声音喑哑:“罢了……事已至此。流言如刀,要割便割罢……都出去。”
姐妹二人默默退出正厅。回到厢房不过半刻,墨竹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张素白信笺,面色踌躇。
“小姐……周公子,又送信来了。”
沈清书接过。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清书如晤:退婚事毕,陛下开恩。惟罚云州三载,不日启程。此我自选之路,甘之如饴,卿勿自责。三年虽长,此心不移。若卿愿等,延昭必披荆归来,建功立业,堂堂正娶;若卿不愿……亦不勉强。无论何种,今生此情不负。
珍重。
延昭手书」
信末,粘着几片干枯的梅瓣——正是大相国寺那日,她簪边落下,被他悄悄拾起的。
沈清书捧着信笺,指尖微微发抖。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炭,烫进心口里。
三年。
北境的雪,京城的灯,隔了千山万水,还有无数明枪暗箭。
她看着那几片梅瓣,看着纸上“此心不移”四个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是滚烫的。
她将信笺仔细叠好,贴在胸前。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凝成坚冰,又淬成烈火。
窗外,沈柏年默立阴影里,望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脊,喉头哽了哽,终化作一声长叹,悄然离去。
此刻没有责备,只有沉沉的心疼,与更深的不安。
夜深了。
月光凄清,透过老梅疏落的枝影,在窗纸上描出斑驳的痕。
沈家另一处院落里,郑氏倚在榻上,手轻轻抚着高隆的腹部,低声对身旁嬷嬷道:“这两日……腹中坠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
嬷嬷笑着宽慰:“少夫人放宽心,这是快临盆的征兆。老奴明日便去城外,先将陈稳婆接来住下。她接生的手艺,在京城是数得着的。”
郑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飘向窗外。
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像阴云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收回视线,掌心贴着腹中轻轻安抚,低低哼起一支江南小调。
那是母亲当年,哄她入睡时唱的歌。
歌声柔婉,在春寒未褪的夜色里,幽幽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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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