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锁渭水。
官道旁的十里长亭浸在蒙蒙湿气里。柳枝刚抽出鹅黄新芽,在料峭春风中瑟瑟摆动。
周延昭勒住缰绳时,乌骓马喷出一团白雾。
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沾着北地带回的霜尘,边缘绣着的银线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沈清书立在亭中。
她今日特意穿了那身藕荷色杭绸褙子,晨风吹得裙裾紧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就送到这儿吧。”周延昭声音有些哑。
贺安静静牵着马退到三丈外,亲兵背身而立,在官道上围出一方寂静。
沈清书从袖中取出青布包袱。“棉护膝里絮了新棉,北地夜里寒,记得戴着......”
话没说完。
周延昭伸手握住她递包袱的手。他掌心粗粝,有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茧,却温暖。沈清书指尖冰凉,被他整个裹住。
“清书。”他唤她名字,两个字在喉间滚了滚,“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眸。晨光恰好穿透薄雾,照进她眼里,清澈得能看见他映在其中的影子。
周延昭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入她掌心。是枚羊脂白玉佩,雕成并蒂莲的样式,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随身之物,见玉如见人。”
沈清书攥紧玉佩,指尖抵着玉上微凉的浮雕。那并蒂莲的纹路细细密密,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三年……”她喉咙发紧。
“莫要担心。”周延昭握紧她的手,“陛下这么做,也是要给萧家一个交代,况且母亲也不会真让我去涉险。母亲如今对于你我之事,虽嘴上未说,但也不反对了。以后也断不会为难沈家的的。云州如今也算太平......”
他忽然笑了,眼角弯出细纹:“说不定还能攒些军功回来,到时候让皇上也给我们赐婚……”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眼里。
沈清书也笑了,泪却先滚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周延昭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每月初一,”他声音低下来,“我会让贺安送信回来。你在京城……好好的。”
远处寺庙晨钟响起,浑厚悠长,惊起官道旁林间栖鸟。
贺安牵着马上前两步:“公子,时辰不早了。”
周延昭最后看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利落的弧线。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心似莲根丝不断,
三年归期不敢违。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积水,骑玄甲亲兵紧随其后。尘烟扬起,渐次吞没那队人影。
不远处山腰处,陆沉持刀迎风站立,谢砚辞披一黑色锦风,目光忧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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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沈府门扉被叩响。
来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十五六岁模样,举手弯腰行礼:“小的是长公主府的,后日锦云园内设捶丸宴,特邀二位姑娘赴席。”
“既是长公主府相邀,不敢推辞。”沈清羽轻声说,接过帖子细看。
沈清书盯着那帖子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送帖的小厮呢?”
“已经走了。”墨竹低声回,“只说请姑娘们务必前去,便立马告辞了。”
窗外春虫啁啾,月光凉如水。
锦云园的捶球场依山而建,绿草茵茵如毯。
彩棚设在向阳处,十二张紫檀长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官窑青瓷茶具、时鲜瓜果,甚至还有两盆今春新贡的姚黄牡丹。
巳时三刻,各家马车陆续到了。
萧溪妍到得最迟。
她今日的装扮,让满园春色都黯然失色。一身遍地金流霞锦,外罩孔雀罗披风,行走时流光溢彩。发间那支赤金累丝嵌宝步摇,坠着三串拇指大的东珠,每晃一下,都晃得人眼花。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捧手炉,两个执团扇,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人还未至,香气先到——是御制的鹅梨帐中香,甜而不腻,清雅宜人。
“萧姐姐来了!溪妍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这流霞锦……怕是江南织造局今春头一匹吧?”
奉承声此起彼伏。七八位贵女围上前,个个锦衣华服,珠翠满头。
萧溪妍含笑应着,在主位坐下。丫鬟递上暖好的手炉,她接过,指尖上的翡翠戒指在日光下碧绿通透。
“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她语气淡,眼里却带着三分矜贵。
“贵妃娘娘总说我不会打扮,前日又让人送了一匣子首饰来。”
“萧贵妃娘娘当真疼姐姐呢。”赵姑娘抿嘴笑。
正说笑着,园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沈家姐妹到了。
满棚霎时一静。
通政司赵参议的千金先笑出了声:“哟,这不是沈家两位妹妹么?今日怎么也来了?”
满棚目光霎时聚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讥诮。
沈清书脸色一白。沈清羽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收到长公主帖子,特来赴约。”
红玉说道:“今日乃是我家小姐拜帖,请众位小姐小聚,并未给沈府下帖。”
永宁侯府的二姑娘掩口轻笑:正是呢,今日做东的可是萧姐姐,莫不沈家姐妹觉得今日身份高贵了,便有意结识在座的各位。只是我听说沈家连马球场都没去过,今日这捶丸虽文雅些,怕是也要闹笑话了。”
众人皆掩面低笑。
沈清羽心中一惊,那封信确实未有署名,想起那小厮慌张的表情,心中已知事情缘由。开口说道:“既是误会,我们不便叨扰,告辞了。”
欲离开。
“且慢。”萧溪妍开口道,她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紫檀案面,发出清脆的响,“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我萧溪妍何时是小气之人。”
她缓步上前,流霞锦的裙摆拂过青砖。阳光照在她发间那支赤金步摇上,东珠坠子轻晃,每一颗都够沈家半年的嚼用。
萧溪妍停在沈清书面前,看着面前这张似桃花似白玉的脸颊,缓缓说道“早就听说沈大姑娘才情出众,连小公爷都被迷的神魂颠倒。只是……”
她忽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地响彻在园子里。
沈清书偏过头,左颊迅速浮起红痕。沈清羽急忙上前,姐妹俩席地而坐。青黛一把护住二位小姐。
“只是这京城有京城的规矩。”萧溪妍收回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门不当户不对,就该安分守己。痴心妄想攀扯不该攀的人,是要吃苦头的。”
四周死寂。几位贵女或垂眸喝茶,或别过脸去,无人出声。
沈清羽站起来义愤填膺的说道:“萧大小姐说得极是。”声音清亮如击玉,“这京城确有规矩——世家贵女当以贞静守礼为要,当众掌掴官家女子、出言辱及清誉,不知是哪本《女诫》里写的规矩?”
她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家姐与周公子相识于上元灯市,相交于书铺诗会,当时陛下赐婚未做定论。发乎情止乎礼,何来‘攀扯’二字?我沈家向来行的端坐的正,退婚之事如今也是陛下首肯,念及感情之事非同小可,应当两情相悦。倒是诸位,在此处谈笑风生却冷眼旁观,难道这就是世家的教养?”
话音落地,满棚鸦雀无声。几位贵女或垂眸或转脸,无人敢接话。
萧溪妍脸色铁青,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
说罢,几人辞礼告别,离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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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书房,烛火在铜灯台里跳了一下,爆开细小的灯花。
陆沉垂首立在案前三步处:“世子,沈家二位姑娘今日被设计去了锦云园。萧家那位当众给了难堪,还掌掴了沈家大小姐......小公爷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护好沈家姐妹,我们要不要....”
谢砚辞笔下未停,朱批在兵部文书上划过凌厉的一撇:“沈二小姐呢?”
“沈二小姐无事,听说怼的在座鸦雀无声。”
笔尖顿住。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谢砚辞重新提笔,蘸了墨,却迟迟未落。半晌,落下笔,一个“静”字油然而生。
陆沉微微点头。已知世子意思。
夜色浓如墨,远处几点灯火明灭,像困在网中的萤。槐花巷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想起雨中马车里的场景,谢砚辞愣愣出神。
窗外夜色沉沉,春风穿过庭院,吹得老梅枝叶簌簌作响。
而更深的黑暗里,有些东西,正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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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