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新赐的宅邸已全然完工,名为靖安府。
五进的院子廊庑幽深,庭中那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叠叠重重压满了枝头。谢砚辞搬进来的第三日,陆沉踏着晨露进了书房。
“沈家那边,”陆沉垂首,声音压得平直,仿佛每日禀报沈家诸事已成了主仆间心照不宣的惯例,“近来倒也无事,萧府未再发难。只是听那边下人说,沈家近日在给二姑娘相看人家。”
他顿了顿,“说的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张明远,眼下正在京中探亲。听闻……沈家上下颇为满意。”
谢砚辞正执笔批阅云州军报,闻言笔锋未顿,只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陆沉继续道:“此人父亲张之栋上月曾特来拜会,想将儿子调回京营历练,您当时已首肯。昨日张大人还托人问起,调令何时能下。”
笔尖悬停片刻,谢砚辞搁下笔,沉默少顷,另抽出一纸空白调令。
狼毫蘸饱浓墨,走笔如刀:
“擢兵部主事张明远,赴云贵督理军械转运。职升从四品,限五日内到任。”
镇国公世子印落下时,陆沉心头一震。世子向来言出必践,此番怎会出尔反尔?这调令虽是升迁,却外放到那般偏远之地,沈家二姑娘的婚事,怕是要就此作罢。
“世子,”陆沉终是没忍住,“这调令……”
“你去传达。陛下那里,我自会禀明。”谢砚辞将调令递过,声线平淡,“不日便发往吏部。”
陆沉双手接过,纸上墨迹未干,氤着微苦的清香。他抬眼悄悄看去,谢砚辞已重新垂首览阅军报,侧脸在晨光中静如冷玉,仿佛方才不过随手拂去阶前一片落花。
未时刚过,门房来报:萧尚书府大小姐到访。
谢砚辞正在书房练字。
萧溪妍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一身水蓝遍地金罗裙,外罩月白妆花缎比甲,发间赤金点翠步摇流光,耳下明珠坠子温润生辉。通身华贵夺目,却莫名叫人觉得沉闷。
她迈进书房时,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各捧一只锦盒。
“砚辞哥哥这新府邸,真是气派。”她含笑四顾,目光在满墙兵书舆图上停留一瞬,“比镇国公府那边,更合你的性子。”
陆沉忙示意丫鬟看座,赔笑道:“萧大小姐可是稀客,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萧溪妍却未看他,只望着谢砚辞,摆手命丫鬟将锦盒置于案上,自己又走近两步:“父亲前日得了一方古砚,说是前朝大学士用过的旧物。我想着砚辞哥哥平日批阅文书,正可一用,便特意送来。”
她亲手启开锦盒。里头是一方紫端砚,石质细润,雕工古拙,确非凡品。
谢砚辞扫过一眼:“多谢萧大人与萧姑娘厚意。”示意陆沉收起。
萧溪妍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柔柔展开,打开另一锦盒,取出一卷画轴,“顾恺之《洛神赋图》摹本。我知砚辞哥哥不喜俗物,但这画……”
“萧姑娘,”谢砚辞截断她的话音,“今日谢某尚有公务亟待处理,若无他事,还请自便。”
萧溪妍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忽然抬眼,示意身旁侍女。红玉会意,拉着陆沉退至门外。
门扉轻合,她才低声道:“砚辞哥哥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你回京已半载,此前屡次投帖,皆未能得见。今日你乔迁新府,我本为道贺而来……其实,也是有些心底话,想当面说与你听。”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触到案沿:“我与小公爷的婚约,从来是父亲与长公主之意。我对他……并无半分情愫。我心中那人是谁,你应当明白——”
话音未尽,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谢砚辞正在研墨的手。
谢砚辞骤然抽腕。
墨汁飞溅,几点污在微黄的宣纸上,晕开狰狞的痕迹。案上文书随之滑落,散了一地。
“萧姑娘请自重。”他的声音冷如寒冰。
萧溪妍眼眶倏红,语带哽咽:“我与你自幼相识,砚辞哥哥,这些年来我看着你,心里从未……”
“慎言。”
谢砚辞不再看她,转身面向窗外。
陆沉闻声推门而入,躬身道:“萧小姐,世子稍后需往兵部商议要务。您若无其他吩咐,不如改日再叙。”
萧溪妍胸脯起伏,死死瞪着那道挺拔背影。良久,她猛一甩袖,转身疾步而出。步摇乱颤,珠玉相击之声凌乱刺耳。
两名丫鬟慌忙跟上。
人已远去,谢砚辞仍立于窗前,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神色难辨。如今的萧溪妍,早已不是幼时那个灵秀通透的世家女子。周延昭执意退婚,如今看来,未必不是明智之举。
“椅子换了。”他忽然开口。
陆沉一怔。
谢砚辞指向那张紫檀椅:“连案上那叠宣纸、那方墨台,一并扔了。”
“是。”
侍卫进屋搬走桌椅。谢砚辞走至盆架前,挽袖净手。一遍,两遍,直搓得指节泛白。那嫌恶之意,清晰分明。
最后连外袍也一并换下。
陆沉默然侍立一旁,忽然想起那纸发往云贵的调令,心下倏然透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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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轩后堂,沈清羽对着账册,眉心越蹙越紧。
“松烟墨进价涨了三成,售价却未动。”她指尖点着条目,“王掌柜,这中间的差额,去了何处?”
王掌柜拭了拭额汗:“二姑娘,这是‘汇通商行’定的价,咱们只是代售……”
“汇通背后是谁?”
“东家姓赵,听闻……与工部某位大人有亲。”
沈清羽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叩击。工部……赵。她忽然想起张明远前日过府时,随口提过工部有位赵主事,专司矿料采买。
“带我去看存货。”
库房中墨锭码放齐整。沈清羽取过一块,迎光细看。墨色乌润,但边缘触手有异——一种极细微的颗粒感。
她指节发力,骤然一掰。
墨锭应声断裂。断面外层是墨料,内里却露出暗青色的芯。
沈清羽指尖冰凉。
这是铁粉。研磨极细的上好生铁粉。
“这批墨还流向哪些地方?”
“西城两家书铺,北城一处学堂……”
“名录给我,”沈清羽攥紧断墨,“现在就要。”
走出翰墨轩时,春阳正烈。长街车马喧嚣,卖糖人的吆喝声欢快悠长。
沈清羽却觉得周身发冷。
若这些“墨”流入各间书铺、学堂,再经寻常书写消耗、丢弃……谁会留意,每日有多少铁粉悄无声息地消融于京城坊巷?
而这些铁粉,又能用来做什么?
她忽然忆起张明远那日的话:“工部近来在核三年前的旧账,似是蓟州矿料之事……”
蓟州。铁料。墨。
一线隐约的脉络,在脑中缓缓浮现。
回府已是日暮时分。
沈家小院的门虚掩着。
沈清羽推门而入,听见正堂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快步进去,见母亲泪流满面,父亲临窗而立,背影佝偻,兄长则拳握得死紧,骨节青白。
“出了何事?”
沈明轩转过头,眼中血丝密布:“叔父……被都察院带走了。”
“什么?”
“罪名是受贿枉法、私藏罪证、勾结北商。”沈明轩嗓音嘶哑,“从他名下的城南宅子里,搜出了工部遗失的旧档,还有北境商队的密信……人证物证俱全。”
沈清羽脚下一软,手中账册“啪”地落地。
“怎么会……”她喃喃道,“叔父怎会……”
“定是构陷!”沈明轩一拳捶在桌上,茶盏震翻,“叔父这些年查办了多少贪墨案,触了多少人的逆鳞!如今……”
他哽住,再说不出话。
“母亲!”沈清书从里间奔出,脸上泪痕犹在,却强自镇定,“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有人能打探消息?”
沈明轩颓然摇头:“都察院口风极严。我托了几位同僚,都说……此案牵涉甚广,无人敢插手。恐怕……与萧家也脱不了干系。”
又是萧家。
屋内死寂。
残阳斜照进来,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似敲在人心上。
沈清羽蹲下身,拾起账册。书页摊开,露出夹在其中的那块断墨。
暗青铁粉在余晖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王掌柜的话:“东家姓赵,与工部有亲。”
工部。赵。城南宅子。松烟墨中的铁粉。还有……张公子的调令。
她攥紧账册,指节白得发青。
“哥哥,”她忽地抬头,“张主事调任云贵之事,你可知是谁下的令?”
沈明轩一怔:“说是兵部直接调动,谢大人亲手批的。怎么?”
沈清羽没有答话。
她想起那日雨中相送的马车帘影。那人始终如隔云雾,她终究看不真切。
起身行至书案边,她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赵康。
墨迹未干,在夕照下漆黑如夜。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长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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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