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府的朱门在暮色里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沈清羽立在阶下。
她是独自来的——叔父沈文康蒙冤下狱,其子沈家业求告无门,父亲兄长亦无他法。
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说上话的,只有这位兵部侍郎。
她深吸一口气,抬阶而上。
门房是个灰衣中年人,眼皮耷拉着。接过名帖,指尖虚虚一夹:“等着。”
朱门开了一线,又沉沉阖上。
暮色渐浓。门再开时,换了青衣小厮,脸上带着训练过的恭敬:“姑娘随我来。”
第一进院子大得让人心慌。
青砖墁地,光可鉴人。小厮脚步快,她得紧跟着。穿过垂花门时,西厢廊下立着两个护院,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她全身。
第二进是抄手游廊。青衣小厮在月洞门前停下,对里头蓝衣仆役低语。蓝衣仆役打量她一眼:“跟我来。”
这回走得更深。穿过竹林,石子路铺得精致。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剑啸——短促、凌厉。
第三进敞厅。
蓝衣仆役让她在廊下候着。她看见厅内紫檀家具泛着幽冷的光,多宝阁上器物她不认识。熏香是冷的,像雪松混着薄荷。
许久,脚步声从厅后传来。
是陆沉。一身靛青直裰,腰间佩刀。拱手行礼。
“二姑娘。”
“陆大人。”她福身,小声说道:“我想见谢大人,麻烦陆大人通传一下。”
陆沉默了一瞬:“世子今日不便见客,正在与大理寺卿韩大人说话,还请姑娘回去吧。”
“但我有要事相求。”沈清羽急于说道,带着些许哽咽之情。
陆沉看着她。
面露难色:“姑娘难为在下了,你在此也无他法。”
沈清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大人可知我叔父入狱之事?我叔父二十年清正,换来的却是构陷入狱——这公道,谢大人若不肯给,天下还有谁能给?”
陆沉喉结滚动。他当然知道世子暗中在查什么,可此刻不能说。
“沈御史的案子由都察院审理。”他声音硬了几分,“世子无权过问。”
“是不便过问,还是不愿过问?”沈清羽上前半步,眼睛亮得灼人,“陆大人,若谢大人说一句‘此案有疑’,都察院也许会重审。可他若不说——”
她顿住,声音低下来:“那我叔父,便是死了也无处申冤。”
敞厅里死寂。
陆沉手在身侧攥紧。
沈清羽静了片刻。
然后,她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青石地砖的凉意瞬间穿透衣料。
她跪得端正,背脊挺直:“臣女今日此跪,不为逼迫,只为明志。沈家清白,天地可鉴。还请大人通传。”
话音落,烛火一跳。
不知何时远处屏风处。黑衣直立。
陆沉见状悄声走了过来,低语到:“世子,沈姑娘……她执意如此。”
谢砚辞没有说话。仿佛知道她会来。
沈文康下狱,沈家乱作一团,此时来见这个权倾朝野的谢侍郎,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不能见。
萧家这局做得狠。
城南宅子里的“罪证”摆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全,谋划已久。
此刻他若公然见沈家女眷,传出去便是“镇国公世子插手都察院案子”,萧远道正愁找不到把柄。
更危险的是,他暗中查的线索已渐渐指向工部,指向萧家。此时一动,便是打草惊蛇。
他不能冒这个险。
可门外……
心里某处竟然隐隐作痛。青石板是那么凉。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保护还是伤害。
他闭上眼。萧远道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工部的账册、北境的金锭、城南宅子的密信……所有线索都像一张网。
此刻见她,便是将她也拖进网中。
“让她走。”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语气里看不出来的表情。
陆沉抬眼看他背影。汗湿的玄衣紧贴着背脊。
敞厅里,烛火燃过半。
沈清羽还跪着。膝盖麻木,凉意渗进骨头缝里。
陆沉再次出现:“沈姑娘,请回吧。沈御史的案子,世子不便过问,你在此也无意,他是不会见你的。”
示意丫鬟青黛,搀扶起清羽。
斩钉截铁。
沈清羽睫毛颤了颤。
她愣了很久。久到烛火在她眼里熄灭。
原来这就是答案。
没有转圜,没有余地,依旧冷酷无情。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空得像错觉。
转身时,裙摆无声。
陆沉看着她消失在游廊尽头。
沈清羽走出镇国公府时,天已黑透。
朱门在身后重重阖上。长街空荡,更夫敲梆声闷闷的。
她慢慢往前走。原来有些鸿沟,跨不过。
她又想起他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他永远疏离的姿态。高不可攀,冷不可靠。原来雨中那点错觉,当真只是错觉。
走到槐花巷口,停下回头。朱雀大街西侧,高门府邸的灯火连成辉煌光海。
那么亮,照不到这条巷子。
巷子深处,沈家小院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院,正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嫂嫂压抑的痛哼。
母亲焦急的声音:“见红了!清书,陈稳婆去哪了!”
墨竹冲出来,着急说道:“夫人,陈稳婆不见了……”
沈明轩深深看她一眼,大吼道:“赶紧再去找。”,转身冲向东院。
沈清羽立在院中,听着东院里混乱的脚步声、焦急的低语、嫂嫂一声比一声急促的痛吟。
春夜的风穿过院子。
她抬头看天。漆黑一片,没有月亮。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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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