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小院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婴儿啼哭声划破寂静。
突然产婆变了调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血……止不住了!”
清羽、清书冲进东院,血腥味浓得呛人。
郑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瘆人,身下的褥子浸透暗红。
她睁着眼,望向丈夫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抬了抬,指尖颤巍巍触到襁褓边缘。
她看着那个新生命,眼里浮起一点微光——温柔、眷恋,还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那光渐渐散开,像晨雾里最后一颗熄灭的星子。
然后,手垂了下去。
“婉儿——”
沈明轩的嘶吼破了音。
他抱着婴儿跪在床边,背脊佝偻得像要折断。孩子还在哭,他却仿佛听不见,只死死盯着妻子失去血色的脸。半晌,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去碰郑氏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苏氏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清书和清羽慌忙扶住母亲走出房间,回头看见兄长抱着婴儿跪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
晨光透进来,照着一室狼藉。新生儿的啼哭,母亲的啜泣,混着血腥气,把夏日的早晨撕得粉碎。
那孩子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明轩给他取名“沈承安”——承沈家血脉,愿他此生平安。
可平安二字,在此刻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棺木停在正堂那日,沈明轩抱着承安跪在灵前,整个人瘦脱了形。他盯着棺木看了很久,忽然把孩子轻轻放进身侧的摇篮里,起身走到棺木旁。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哭。
可他只是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声音轻得像怕惊醒里面的人:“婉儿。”
屋里一片死寂。苏氏捂着嘴,泪水滚滚而下。清书扶着母亲,指甲掐进手心。
沈明轩开始低吟道:“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这是《诗经》里的《绿衣》。嫂嫂生平最爱。
最后一句念完,沈明轩早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那画面太悲痛,在场之人无不掩面哭泣。
门口小厮来报,长公主府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管事,是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秦嬷嬷。
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素色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没带太多人,只两个小厮抬着奠仪——素缎十匹,沉香两盒,外加一匣老参。
秦嬷嬷进门后,先向灵位郑重三拜,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然后走到沈明轩面前,福身道:“沈主事节哀。长公主殿下闻府上之难,深为痛心。殿下说,妇人生产本是过鬼门关,沈少夫人温良贤淑,遭此不幸,实乃天意弄人。”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沈清书,声音放软了些:“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沈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清书上前接过奠仪,俯身行礼,轻声道:“请嬷嬷回禀长公主,清书及沈家上下感念殿下恩德。”
长公主此举,虽未明言,却已是默许。在这满城风雨的时候,这份默许比千言万语都重。
秦嬷嬷又说了几句宽慰话,这才离去。
她前脚刚走,谢府的人后脚就到了。
来的是镇国公府的管事,带着两个家丁,奠仪中规中矩——香烛纸马,外加二十两奠仪银。
管事客气说道:“我家大人闻沈笔帖式家中遭难,特命小的前来吊唁。大人说,沈笔帖式在兵部当差勤勉,还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话说得公事公办,却在该来的时候来了。
沈明轩木然还礼。
清羽却听出了话外音——谢砚辞是以沈明轩上司的身份来的,合乎礼数,不逾规矩。想起前日拒门不见,此刻倒也释然了。他谢砚辞理当如此,公正不阿。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
坟在城西沈家祖坟。
微风吹过坟头新草,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母亲也病倒了,哥哥一蹶不振,告假多日不曾出门。父亲回家看着家中如此光景,加上叔父如今仍含冤狱中,亦是郁郁寡欢。
清羽心里无比痛楚,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汹涌的。
这天在收拾郑氏遗物时,在妆匣底层发现了那几包安胎药。
药已用完,只余空纸包。
……她拿起闻了闻,眉心微蹙——其中一味活血药的气味,过于辛烈,与记忆中所售截然不同。母亲体弱多年,她侍奉汤药,对这几味药的气味再熟悉不过。
她将纸包仔细收好,心已沉下半截。又想起产婆的事……“可有人看见,走那天门口停了辆青布马车,车帘遮得严实,驾车的汉子手上有茧,不似寻常车夫。”
“听街坊邻居说她老家是蓟州的。”
蓟州。又是蓟州。
萧尚书曾任蓟州知州五年,根基深厚。陈婆婆突然举家返乡,乘坐来历不明的马车,儿子铺面不明不白地扩了张…… 这几条线在她脑中猛地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冰冷的事实:嫂嫂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而此刻,靖安府灯火通明。
陆沉站在案前。
声音压得低而稳:“稳婆陈氏确于十天前离京,走的是官道,往蓟州方向。她儿子在蓟州的铺面,上月突然扩了门面,本钱来路不明。”
他合上文书,指尖在案边停顿片刻。终究是他的失职,让萧家有机可乘。
陆沉汇报时,他眼前却掠过那日她跪在青石上的单薄背影,以及更早之前,雨中那双清亮决绝的眼。一种陌生的焦灼攥住心肺,与权谋算计无关,纯粹而尖锐。
他不得不承认,对沈家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周延昭所托的范畴。
这份心意,于他而言陌生且危险。他习惯于掌控全局,却掌控不了这悄然而生、盘踞心头的影子。所能做的,唯有以更严密的布局,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尽管她或许永远不知,或许永不领情。
“蓟州那边,”眸色冷如寒潭,“继续盯着。所有线索,一条都不能断。”
“是。”
“还有沈家。”谢砚辞顿了顿,“增派几个人,暗中护着,务必盯紧,延昭回来之前,势必要保沈家姑娘无忧。”
窗外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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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