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2:35:31

西街“清源茶楼”二楼雅间,临窗可见半条朱雀大街。

沈清羽比约定时辰早到一刻。昨日给谢府递了拜帖。

如今她断不能坐以待毙,沈家枉死之人,还未沉冤昭雪。

但是她心里也清楚。萧家权力滔天,凭她一己之力,如何抗衡。如今最好的局面,便是能得到谢大人的帮助。哥哥之前在兵部所为之事,她已猜到几分。

只是不知,这次谢砚辞会不会相见••••

即便如此,她也断不肯放弃,径直吩咐青黛带好账册,定要带着万全准备前去。

辰时三刻,楼梯传来脚步声,沉稳,从容,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

他来了。

门推开时,谢砚辞赫然立在门口。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玄青暗纹直裰,腰间束着革带,除一枚青玉佩外别无饰物。

晨光从窗棂斜入,在他肩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眉目如墨裁,眸光扫来时,雅间里的空气都静了三分。

“谢大人。”沈清羽起身行礼,姿态恭敬。

谢砚辞略一颔首,在对面坐下。陆沉将门虚掩,立于身后。

“沈姑娘今日相约,可还是为了沈御史的案子。”谢砚辞开口道。

“此乃其一,其二便是我沈家枉死的冤魂。遇刺那日,大人嘱我务必隐忍。可忍的结果,怕是只会让奸佞愈发猖狂。那日大人教我以静观变、以智取胜,只是隐忍至今,公道未彰,我已无再等的余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此刻变得铿锵有力,眼神坚不可摧。

但是,城外遇刺一事,谢砚辞怕了。当日清羽跪而不见,就是怕让她牵涉其中。如今萧家竟然如此丧心,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可......

“可就凭你,自身尚且难保,更何况还有权势滔天的萧家”。

“哪怕以性命相搏,我也要还长嫂、福川、墨竹一个天理昭彰的公道!”

沉默片刻。

沈清羽将手中账册如数推了过去,指尖在推至他面前一寸处停下,不再往前——那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不逾矩,“大人请看此处。”

谢砚辞目光落在账目上,未立刻伸手。他看了她一眼,才执起账册。

翻页之际,指节分明的手在泛黄纸页上倏然停驻,朱笔圈注之处,墨痕竟依旧鲜亮如新。他万万不曾料到,那日她掷地有声的“血债血偿”,竟并非一时意气之语。她竟是这般有备而来,终究,是他低估了这女子的决绝之心。

“沈姑娘这是有备而来”。

“臣女想与大人谈合作。数月前,臣女便已从兄长口中窥出几分端倪,想来大人此刻,也已查得萧家牵扯其中的蛛丝马迹了。”

他将账册缓缓合上,归置回原处,动作一丝不苟。沈清羽,竟敢和他谢砚辞谈合作,唇角漫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谢砚辞用手点了点桌子。

陆沉会意,往前跨步缓缓说道:“汇通商行的赵东家,与工部赵主事是堂兄弟。”,“赵主事天佑三年经手蓟州铁矿十二万斤调拨。”

沈清羽呼吸微紧:“那些掺了铁粉的墨……”

“是其中一部分,铁料出矿后分三路:军械报损、工部虚账、商铺散流。如此,查无可查。”

“可我叔父名下的宅子……”

“那是最后一环。”

“宅中搜出的工部旧档,是赵主事三年前的真实账目。所谓‘北商密信’,纸张是工部特供宣纸,墨含蓟州官矿青金石粉。”

沈清羽攥紧袖口:“若证此二物为伪……”

“难。”陆沉眉头一紧,“工部可咬定失窃,反诬沈御史窃取官物。笔迹模仿……朝中擅此道者众,无人证,难指主使。就好比陈稳婆,三日前蓟州落水,尸首昨晨捞起。”

“你们去查了陈稳婆?”清羽惊呼。

她心中暗忖,竟未料到谢大人对沈家之事这般关怀备至,此举究竟是受人之托,还是另有隐情?

缓缓站起身来,行大礼:“若大人信我,我愿为大人耳目,查清萧家所有暗账。若大人疑我……”她转身,目光清亮如雪,“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大人耳,绝无第三人知晓。”语气更加坚定。

谢砚辞凝视她。

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品。

那是一枚玄铁私印,寸许见方,印纽雕成睚眦形状,张牙怒目,古朴威严。印底刻四个篆字:镇国公府。

“此印可调遣我名下所有暗影亲兵,兵部存有副本可查,持此印更可自由出入谢家在京七处产业。”他垂眸望着沈清羽,目光深不见底,宛如寒潭。

“谢某便以此印为凭。”

陆沉霎时怔住,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沈清羽亦是心头巨震,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

她看着那枚印,玄铁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睚眦的双目仿佛活过来,正冷冷注视着她。

“大人……信我?”

“不信,便不会来。”谢砚辞将印推到她面前一寸处,不再往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铁印的瞬间,冰凉刺骨,寒意直透骨髓。

她握紧印,抬头直视他,“但我也有条件。”

“说。”

“第一,所有查证之事,大人需与我坦诚,不可隐瞒。”

“可。”

“第二,若事成,我叔父冤案必须昭雪,涉事者一个不能漏。”

“分内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第三句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钉:“第三,若中途我死了……请大人护我姐姐周全。”

谢砚辞眸光倏然一凝。

“你不会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承诺,“有我在。”

六个字,重如千钧。

沈清羽眼圈蓦地一红,又强行压下去。她将私印仔细收进怀中,贴胸而放。玄铁的凉意透过衣料,却让她心口滚烫。

“从今日起,”她起身,郑重福礼,“清羽愿为大人耳目,共破此局。”

谢砚辞亦起身还礼,姿态一丝不苟:“谢某必不负所托。”

盟约已成。

商议毕,已是午时初。

沈清羽起身告辞,谢砚辞亦起身相送。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行至茶楼门口,大雨如约而至,似曾相识的场景。檐下水瀑飞溅,青石板上水花迸射。

陆沉已从马车处疾步奔来,手里握着把油纸伞。

他刚要撑开,却见谢砚辞已抬手撑开了披风——那件玄色油绸披风从肩头褪至手臂。

他侧身,转向沈清羽,没有言语,只一个动作,披风从他左肩展开,越过她头顶,被他右手稳稳持着边缘。她站在他身侧右前方,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臂弯与披风构成的屏障里。

暴雨声在外面轰响如雷,披风下却奇异地安静,只有布料被雨点击打的闷响。

沈清羽的头顶只到他下颌处。她微微抬眼,视线正落在他喉结下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此刻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上,是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还有被雨雾染湿的高挺的鼻梁。

她甚至能看见他垂眸时,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珠。

“走。”

他开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近,震得她耳廓微麻。

沈清羽下意识跟上他的步伐。

暴雨如注,谢砚辞举着披风,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下方。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披风形成一个倾斜的屏障——雨水顺布面滑落,全数浇在他左侧肩背上。

雨水顺着他脖颈流下,没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直视前方雨幕,侧脸在昏暗中冷峻如石刻。

沈清羽在他身侧,不得不稍稍仰头才能看清前路。

十步路,在暴雨中显得漫长。

她的鬓发有几缕被风吹起,拂过他持披风的手背。

谢砚辞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终于行至马车前。

陆沉早已掀开车帘。谢砚辞手腕一收,披风从她头顶撤开——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他却已侧身一步,拉开距离,同时将湿透的披风随手甩给陆沉。

“上车吧。”他声音冷淡,目光已转向长街雨幕,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靠近从未发生。

沈清羽攥了攥微湿的袖口,俯身登车。坐定时回头,只见谢砚辞已转身离去。

车帘落下。

马车驶入雨幕,车厢内还残留着方才披风下的气息——松木的冷,雨水的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他的温度。

沈清羽抬手,指尖轻触手背上那滴早已蒸发的水痕。

闭上眼,却全是方才仰头时,他喉结滚动的模样。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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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