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书捏着信纸,不知看了多少遍。
信是周延昭从云州加急送来的,墨迹有些洇,像是写信时手在抖:
“清书卿卿钧启:
昨夜收到谢兄密信,方知京中惊变,萧家竟猖狂至此。我读信时,箭囊坠地,三箭齐折。
当即修书母亲。母亲初时震怒,终议定:送你前往庆安别苑暂避。彼处为母亲私邸,守备森严,萧家触手难及。
此事皆因我而起。当年退婚若手段更雷霆些,若思虑更周全些……悔之晚矣。
我在北境,每日演兵至戌时,铠甲尽湿。从前总觉得建功立业是为门楣荣光,如今方知,是为早日堂堂正正站在你身前,护你周全。
等我回来,娶你。
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延昭 手书”。
信的末尾,有一小块深色污渍,像是水痕。
沈清书盯着那处污渍,许久没有动。晨风吹过,柳叶拂过她脸颊,凉凉的。
“姐姐。”
沈清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新沏的茶。她没有劝,只是把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
“青黛已经收拾好了。”清羽声音很轻。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大相国寺的晨钟。
“该走了。”沈清羽站起身,伸出手,“长公主……已在长亭等候。”
城西十里长亭,今日静得不同寻常。
一千玄甲亲兵沿官道两侧肃立。
从头盔到战靴,皆漆黑如墨。长枪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无一人出声,无一人妄动,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长亭内,长公主端坐石凳,一身沉香色云纹常服,发间只一支白玉凤簪。几位嬷嬷侍立身后,低眉垂目。
当沈家姐妹的马车在百步外停下时,长公主抬眼望去。
沈清羽扶着姐姐下车。姐妹二人一见这阵仗,俱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在亭外三尺处屈膝行礼:
“臣女沈清书/沈清羽,拜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清越,姿态恭谨。
“起来吧。”长公主声音平和,“进来坐。”
姐妹二人起身入亭,在长公主对面坐下。石桌上已备好茶点,皆是素净样式。
长公主打量着沈清书,目光从她清瘦的脸颊,落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指尖有淡淡的墨痕。
“路上可还顺利?”长公主问。
“回殿下的话,一切顺利。”沈清书垂首应道。
“庆安别苑已收拾妥当。”长公主端起茶盏,“昭儿说你素爱读书,苑内恰有藏书楼一座,三层十二阁,收书三万卷。此去闲暇,可帮我照拂。”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书:“我闲暇时,亦会在那里小住数日。若见楼中书册凌乱,可是要问你的。”
这话说得随意,意思却重——让你打理私藏,是予以重任,更是认可。
沈清书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泉:
“殿下厚爱,臣女感激。昔年张华《博物志》有言:‘积书成山,犹恐不足;读书破卷,方恨有余。’臣女才疏学浅,不敢言照拂,惟愿在楼中添一蒲团,每日拂拭尘埃,恭候殿下驾临。”
长公主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博物志》,西晋张华所著,多录奇闻异事,并非正经经史。寻常闺秀多读《女诫》《列女传》,能随口引《博物志》的,少。
更妙的是那句“添一蒲团,拂拭尘埃”——不自诩才学,只愿做洒扫侍书之人。谦卑,却自有风骨。
孔嬷嬷在身后轻轻“咦”了一声。
长公主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
“张华《博物志》卷三记南海鲛人,泣泪成珠。沈姑娘引‘积书成山’,却不说‘泣珠’之典,是觉得典故太悲,不合今日离别之景么?”
这话接得刁钻,是考校,也是试探。
沈清书神色不变,轻声应道:“殿下明鉴。鲛人泣珠,固是美谈,然珠泪终有尽时。臣女愿学蠹鱼——虽微末,却能生死不离书卷。”
蠹鱼,书虫也。
长公主怔了怔,随即轻笑出声。
“好一个‘生死不离书卷’。”长公主放下茶盏,眼中满是赞许,“怪不得昭儿对你如此钟情。”
她转头看向沈清羽:“这位可是沈二姑娘。”
“正是。”沈清羽颔首道。
“你姐姐此去,你可放心了?”
沈清羽抬眼,目光清亮:“殿下亲遣一千亲兵护卫,孔嬷嬷随行照料,别苑藏书楼三万卷供姐姐怡情——臣女若再不放心,便是辜负殿下苦心,更是轻看了姐姐的福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谢恩,又捧了姐姐,还不卑不亢。
长公主深深看她一眼:“都传言沈家二小姐能言善辩,心思玲珑。如今看来,果真是了。”
沈清羽含笑不敢多语。
时辰到了。
沈清书起身,最后握住妹妹的手。姐妹二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在眼中。
“姐姐,”沈清羽声音很轻,只两人能听见,“庆安秋雨凉,记得添衣。藏书楼虽好,莫要熬夜。每月初一十五,记得给我写信——”
沈清书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放心。你在京城……一切小心。”
姐妹二人依依惜别,孔嬷嬷随车陪伴。
车帘落下前,沈清书回头望了一眼——妹妹独自立在长亭下,素衣青衫,脊背挺直如竹。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淡金,那么亮,又那么孤单。不禁潸然泪下。
车马启程。
一千亲兵分列两侧护卫,马蹄踏地声整齐如雷。朱轮华盖车缓缓驶离长亭,朝着庆安方向,渐行渐远。
沈清羽一直站着,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烟尘散尽。
她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腕上的羊脂玉环。
她知道,有些账也该算了。
马车驶向京城。
身后,长亭空寂,柳色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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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