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因为当事人的沉默而愈演愈烈。
短短两天,方知晚就从被人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家属院就像一个小社会,舆论的风向一旦转变,残酷程度令人心惊。
清晨,方知晚提着水桶去公用水龙头打水。
刚走到水池边,原本在那里洗菜说笑的几个军嫂,声音戛然而止。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嫌弃,纷纷端起盆子就走,仿佛她是瘟疫一样,沾上就会倒霉。
“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
“就是,看着挺老实,骨子里这么骚。”
细碎的辱骂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方知晚的耳朵里。
方知晚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一样。她拧开水龙头,清冽的水流“哗啦啦”地冲进铁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布鞋。
“破鞋!不要脸!”
突然,一颗石子带着风声飞了过来,狠狠砸在她脚边的水桶上,“当啷”一声脆响,震得水花四溅。
方知晚关上水龙头,动作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抓着石子,冲她做鬼脸,嘴里喊着大人们嘴里学来的脏话。带头的正是张秀丽家的儿子,胖墩墩的,一脸横肉,满脸的恶意。
“略略略,破鞋精,勾引人,不要脸!”
小胖子见方知晚看来,不仅不怕,反而更加起劲,又捡起一块石子就要扔。
方知晚没有躲,也没有骂。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胖子。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漠然。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了人性的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泛着寒光。
小胖子举着石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被那个眼神吓到了。明明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阿姨,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背脊发凉,腿肚子发软。
“哇——!”
小胖子突然把石子一扔,转身哭着跑了,“妈!那个破鞋瞪我!呜呜呜……”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一哄而散。
方知晚收回目光,提起沉重的水桶,一步步往回走。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弯腰的竹子,哪怕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也绝不折断。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种被全世界孤立的感觉,真的很难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赵刚这几天却混得风生水起。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深情且大度”的受害者。他在家属院的小广场上,当着众人的面,对着方知晚紧闭的院门“深情喊话”。
“知晚,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我不怪你,真的。”
赵刚穿着洗得发白却特意熨烫平整的军装,一脸沧桑,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只要你肯回头,肯跟那个……那个人断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我愿意原谅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一番做作的表演,赢得了一片唏嘘声。
“看看,多好的男人啊!”
“就是,都被戴绿帽子了还能这么大度,方知晚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了赵刚。方知晚在屋里听着这些话,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原谅?重新开始?这个曾经把她往死里打的男人,现在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她紧紧捂住女儿的耳朵,不想让这些脏东西污染了孩子纯净的世界。
……
团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政治部主任老刘坐在顾寒川对面,一脸为难地捧着茶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模糊了他愁苦的脸。
“寒川啊,这事儿……影响不太好。”
老刘斟酌着词句,语气沉重,“虽然咱们都相信你的为人,但这流言传得太凶了,连师部都有人过问了。毕竟涉及作风问题,可是红线啊。一旦沾上,以后你的晋升……”
顾寒川坐在那里,身姿如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造谣。”他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是造谣。”老刘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可是咱们讲究证据。赵刚那小子现在学精了,他没指名道姓说是你,只说是‘大领导’。你要是现在动他,反而显得你心虚,坐实了‘仗势欺人’的帽子。这就是个烂泥坑,谁踩谁一身腥。”
顾寒川的手指紧紧扣着桌面,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赵刚这是在玩火,是在利用组织的纪律来反过来束缚他。这种感觉太憋屈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就要让她一直这么被人骂?”顾寒川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老刘无奈地摇摇头:“现在只能冷处理,等风头过了再说。寒川,你最近……还是避避嫌吧,别往那边跑了。”
顾寒川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避嫌?
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漫天的恶意?那他还算什么男人!
深夜。
家属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划破夜空的宁静。
顾寒川独自一人站在方知晚的小院外。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整个人几乎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透过那道他亲手让人筑起的篱笆墙,贪婪地看向里面那唯一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上映出一个纤细的剪影。
她正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似乎在哄孩子睡觉。隐隐约约的,传来她哼唱摇篮曲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在这充满了恶意和流言的黑夜里,这扇窗户,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虽然飘摇,却始终亮着温暖的光。
顾寒川看着那个剪影,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她没有哭。
面对那么多人的指指点点,那么多不堪入耳的辱骂,她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而是关起门来,守着她的小日子,守着她的孩子,坚强得让人心疼。
“方知晚……”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在心尖上。
一股强烈的、想要冲进去抱住她的冲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想告诉她,别怕。他想告诉她,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他顶着。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他不能跨过这道篱笆。
顾寒川深吸一口气,将那根烟在掌心揉碎,烟草的碎屑簌簌落下。
他就像一头守在领地边缘的孤狼,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珍宝,眼神里满是隐忍的渴望和决绝的守护。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赵刚想玩舆论战?那就看看,到底谁能玩死谁。
顾寒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温暖的窗口,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步伐坚定而冷酷,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