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黄蓉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挣扎着坐起身。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胃里也翻江倒海。她揉了揉额角,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宴席上三杯酒。
回廊里拽住杨过衣袖的手指。
那句“你总是这么说……分内之事……”
还有……那句“我黄蓉这辈子,到底在为谁活?”
黄蓉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捂住脸,低声呻吟:“黄蓉啊黄蓉……你都说了些什么……”
酒后吐真言。
那些平日里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怨怼、委屈、迷茫,在酒精的催化下,竟然全都说了出来。
还是对杨过说的。
那个才十二岁,却总是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的少年。
“完了……”黄蓉跌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她想死。
真的。
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么丢人过。
正懊恼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郭伯母,醒了吗?”
是杨过的声音。
黄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装睡。
但杨过又敲了敲门:“我煮了醒酒汤,您趁热喝。”
醒酒汤……
黄蓉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进、进来吧。”
门被推开。
杨过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整个人清爽干净,像一株晨露中的青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蓉心里稍安,但随即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一点都不在意吗?
“郭伯母。”杨过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端起碗,“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
黄蓉坐起身,接过碗。
汤药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里面似乎还加了蜂蜜,闻起来甜丝丝的。她小口喝着,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果然好了许多。
“谢谢。”她低声说。
杨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喝汤:“郭伯母昨夜醉得厉害,今天该好好休息。”
黄蓉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昨夜……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杨过笑了:“郭伯母指的是哪些?”
这回答让黄蓉心头一紧。
哪些?
难道她说了很多?
“我……我不记得了。”她别开眼,故作镇定,“若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你……你别放在心上。”
“郭伯母说笑了。”杨过的声音很平静,“您只是感慨了几句,说郭伯伯心里只有武功和大义,说芙儿还小,说丐帮的事处理不完,说襄阳那边又来信催粮草……”
他每说一句,黄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说,有时候在想,这辈子到底在为谁活。”
最后这句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黄蓉捏着碗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杨过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烫。
许久,她才哑声开口:“我……我真的说了这些?”
“嗯。”杨过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不过郭伯母不必介怀。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黄蓉苦笑。
就是因为太真了,她才怕。
怕被人看穿,怕被人知道——那个聪慧过人、运筹帷幄的黄帮主,那个被郭靖捧在手心里的黄蓉,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幸福。
“你……”她抬起头,看着杨过,“你不觉得……我很可笑吗?”
“可笑?”杨过挑眉,“为何可笑?”
“嫁了个大英雄,生了可爱的女儿,掌管着天下第一大帮,却还在抱怨……”黄蓉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杨过沉默了。
他看着她。
她靠在床头,脸色因为宿醉还有些苍白,眼圈却微微泛红。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弱了许多。
这样的她,不像那个精明强干的黄帮主,倒像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寻常妇人。
“郭伯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不是可笑。”
“您是……太累了。”
黄蓉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对上杨过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理解,有怜悯,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
她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
杨过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许久,黄蓉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接过杨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不会。”杨过摇头,“郭伯母若是总憋着,才会伤身。”
这话说得体贴,黄蓉心里一暖。
她端起碗,继续喝汤,气氛缓和了许多。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昨天你模仿欧阳锋的武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话题转移得很好。
杨过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就是看他的招式,揣摩他的发力方式,然后模仿而已。”
“而已?”黄蓉挑眉,“西毒的蛤蟆功独步天下,多少人想学都学不会,你只看几眼就能模仿出五分神似,这还叫‘而已’?”
杨过顿了顿,忽然站起身。
“郭伯母若想看,我演示给您看。”
说着,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摆出蛤蟆功的起手式。
因为没有内力,他模仿的只是形。但那股架势,那股神韵,竟真与欧阳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杨过刻意模仿了欧阳锋疯狂时的眼神,赤红、偏执、充满戾气。
黄蓉看得怔住了。
她见过欧阳锋出手,自然知道杨过模仿得有多像。
更让她心惊的是,杨过在模仿的过程中,竟然还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比如蛤蟆功蓄力时的呼吸节奏,比如出掌时的角度微调……
这些调整,让原本阴狠毒辣的蛤蟆功,多了几分……飘逸?
对,就是飘逸。
明明是至阴至毒的武功,在杨过手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掌法……”黄蓉喃喃自语,“比靖哥哥年轻时还俊……”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杨过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衬得这份安静愈发诡异。
黄蓉的脸“唰”地红了。
她慌忙低头,假装喝汤,可碗里的汤早就喝完了,她只能无意识地用勺子搅着空碗,发出“叮叮”的轻响。
完了。
又说错话了。
什么叫“比靖哥哥年轻时还俊”?
这话要是让靖哥哥听见……
不,不能让靖哥哥听见。
可杨过听见了。
他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郭伯伯是大巧不工,我是取巧罢了。”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
黄蓉不敢细想。
她胡乱点了点头,继续搅着空碗。
杨过走回床边,从她手中接过碗:“郭伯母若是喝完了,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好、好……”黄蓉巴不得他赶紧走。
杨过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
“郭伯母,有些话……说出来比憋着好。”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留下黄蓉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
“比靖哥哥年轻时还俊……”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是啊,靖哥哥年轻时……
她也曾那样痴迷地看着他练功,看他打降龙十八掌,看他一招一式都充满阳刚之气,看他憨厚的脸上满是专注……
那时候她觉得,天下再没有比靖哥哥更俊的男子了。
可现在呢?
靖哥哥还在练降龙十八掌,还是一招一式都充满阳刚之气,还是一脸专注……
可她却很少看了。
不是不想看,而是……看多了,会心疼。
心疼他眼里只有武功,没有她。
心疼他为了“大义”,可以一次次把她放在后面。
心疼他……
黄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梳子,慢慢梳起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麻木。
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眼角细细的皱纹。
不多,只有几条,但确实存在。
她今年……三十三了。
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不顾一切的年纪了。
她有丈夫,有女儿,有责任。
有些心思……不该有。
也不能有。
黄蓉放下梳子,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窗外,鸟鸣声声。
阳光灿烂得刺眼。
盛夏的桃花岛上,一切如常。
只有某个人的心里,翻江倒海,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厢房里,杨过放下托盘,走到窗边。
他看着主院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比郭伯伯年轻时还俊……”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郭伯母,您这是在……夸我?”
还是在……怀念什么?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句话,她已经说出口了。
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滩水,慢慢渗透,慢慢扩散,直到……
浸透她的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