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日里,杨过的武功长进,快得惊人。
郭靖将降龙十八掌的前六式传了给他——“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鸿渐于陆”、“潜龙勿用”、“利涉大川”。都是至刚至阳的功夫,常人学一招半式便要数月打磨,杨过却只用了七天,便把这六式全学会了。
不止学会,是真正通透。
有一回郭靖刚演完“飞龙在天”,杨过立在旁边,忽然开口:“郭伯伯,您方才起手时肩沉早了半分,气走肘关若能再缓一霎,力道或许能多贯一寸。”
郭靖一怔,依言重做。掌风扫出时,廊下一株碗口粗的梅树竟应声微晃,梢头积露簌簌落下。
他收势站定,盯着自己手掌看了半晌,又抬眼看向杨过,虎目里全是惊色:“过儿,你……”
杨过抹了把额角的汗,神色仍是淡淡的:“招式是死物,人是活的。既然是人用招,总该叫招式顺人,不是人迁就招式。”
这话平平静静,却像颗石子投入深潭。郭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震得梁上尘灰都簌簌往下掉:“好!好!‘招式顺人’……过儿,你这悟性,怕是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他重重拍在杨过肩上,力道里透出毫不遮掩的欣慰:“打今儿起,藏书阁三层随你出入。那儿收着桃花岛历代攒下的武学典籍,还有些我早年寻来的孤本残篇。你只管看,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藏书阁三层,自来只有郭靖黄蓉能进,连大武小武都未曾踏足过。
杨过躬身一揖:“谢郭伯伯。”
这是郭靖能给的最重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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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色明净。
杨过在藏书阁三层待了两个时辰。
架上的书比他想的还多——不止桃花岛的功夫,还有全真、少林、丐帮各派的残谱,更有好些早已绝传的秘本孤篇。
他一册一册翻过去,“悟性逆天”自然流转,不必刻意,只一眼扫过,字句图形便烙进心里,连缺漏破损处也能自行推演补全。两个时辰下来,大半个三层的典籍,已尽数装进他脑中。
这般吞噬般的进境,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该歇了。”他合上最后一卷羊皮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再不停下,只怕要头痛欲裂。
吹熄烛火,推门下楼。
夜已深透。
桃花岛静得只听见远处潮水拍岸,一下,又一下。偶有虫声从草间挣出来,细碎短促。
月光水一样泼在青石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霜。
杨过顺着回廊往厢房走。
廊子曲曲折折,两边荷塘正是盛时。月光底下,荷叶团团如盖,荷花半开半合,粉白花瓣上凝着露,风一过,香气便湿漉漉地漫过来。
走到半途,他脚步骤然一顿。
荷塘边的石栏旁,静静立着个人。
藕荷色的衫子,松松挽着的髻,纤瘦的背影——是黄蓉。
她独自站在那儿,望着满塘荷花出神。月光从她肩头滑下去,勾出一道朦胧的光边,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
可杨过看得分明——那身影里浸着一种说不出的孤清。
他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郭伯母。”
黄蓉肩头轻轻一颤,转过身来。
月光照见她脸色有些白,眼里却亮得异样。看见杨过时,那光亮晃了晃,随即被她压下去。
“还没睡?”她声音轻轻的。
“刚从藏书阁出来。”杨过走到她身侧,与她一道看向荷塘,“您不也没睡?”
黄蓉静了半晌,忽然问:“在楼上看了些什么?”
“看了不少。桃花岛的,别派的,郭伯伯收罗得齐全。”
“那……你想不想去江湖上走走?”
这问话来得突兀。
杨过侧过头看她。
她也正看着他,眸子里情绪翻涌——像探究,像不舍,又像藏着些别的,他一时辨不分明。
“想。”杨过点头,“男儿在世,总该出去见见天地。”
黄蓉眼里那点光黯了黯。
可她又接着问:“既然想去,何必在岛上这般拼命?有你郭伯伯和我护着,你本可以慢慢来。”
杨过笑了笑。
月色落在他脸上,那笑容显得格外清亮。
“郭伯母,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他说,“江湖风急浪高,手上没真本事,走出去便是送死。”
道理没错,黄蓉哑口无言。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是。只是……江湖太复杂,我怕你……”
“怕我吃亏?”杨过接过话头。
黄蓉点头:“你太聪明,也太要强。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杨过心中微微一动。
她这是在……牵挂他?
“郭伯母放心,”他声音放轻了些,“我会当心。”
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我会回来的。”
黄蓉倏地抬眼:“回来?”
“嗯。”杨过望着她,眼里带着温煦的笑意,“闯荡归闯荡,总得有个落脚处。桃花岛……就是我的家。”
“家”这个字,他说得格外沉。
黄蓉心头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口,话还没出唇,远处忽然传来郭靖练功的呼喝——
“哈!”
声如洪钟,中气沛然,一听便知是在演练降龙十八掌。
黄蓉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神情复杂得厉害——无奈,涩然,还有一丝杨过从未见过的……怨。
“郭伯伯又在练功。”杨过低声道。
“是啊。”黄蓉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总这样……白日练,夜里练,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耗在练功房里。”
杨过默然。
他听出了那话里藏的委屈。
“郭伯母……”
“有时候我会想,”黄蓉打断他,目光又飘向荷塘,“若他不是郭靖,不是郭大侠,只是个寻常庄稼汉,或是打渔的……我们会不会过得快活些?”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危险。
杨过没接。
他不能接。
黄蓉似乎也没指望他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可他是郭靖,是天下皆知的郭大侠,心里装着襄阳,装着百姓,装着武林正道……我若拦他,便是不明事理,便是胡搅蛮缠。”
她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只能等。等他得空了,瞧我一眼;等他心情好了,与我说两句话;等他……”
“够了。”
杨过忽然开口。
黄蓉一怔,转头看他。
杨过脸色沉静,眼里却像压着什么——是怒意么?
“郭伯母,”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您不必如此。”
“不必如何?”
“不必委屈自己。”杨过直视着她的眼睛,“您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泥塑的神。会累,会难过,会……想有人陪着说说话,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黄蓉唇瓣颤了颤。
她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委屈”,想说“我挺好”……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太深,像能照见她所有强撑的体面。
“过儿……”她声音发颤,“你不明白……”
“我明白。”杨过上前一步,逼近她,“我明白什么叫寂寞,什么叫委屈,什么叫……求而不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年人身上那种干净蓬勃的暖意,混着淡淡墨香与皂角清气,将她笼住。
黄蓉心慌意乱。
她想退,身后就是廊柱,退无可退。
“您不高兴。”杨过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低而沉,“您装得辛苦,我看着……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四个字,像四根细针,扎进黄蓉心口。
她浑身一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别……别说了……”她别开脸,声音哽咽。
杨过却没有停。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用力往怀里一带!
黄蓉低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中。
少年胸膛不算宽阔,却结实。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他心跳又急又重,能……
“你做什么!”她挣着想推开。
杨过的手臂却像铁箍,牢牢环住她的腰。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带着压抑的喘息,“有人来了。”
黄蓉浑身僵住。
果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伴着丫鬟小翠的呼唤:“夫人?夫人您在哪呢?”
是来找她的。
黄蓉慌了。
眼下这模样——被杨过搂在怀里,衣襟微乱,满脸泪痕——若让小翠瞧见……
“快松开……”她压低声音,急得声音发颤。
杨过却没立刻松手。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郭伯母,您记着——您不必永远那么懂事。”
说完,他才松开手臂。
黄蓉踉跄退了两步,慌忙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理衣裳,用袖子胡乱抹脸。
小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夫人!”小丫头提着灯笼走进回廊,“您怎么在这儿?老爷练完功了,正找您呢。”
黄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这就回。”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素日的端庄。
只是眼圈还红着。
小翠没留意,瞧见了旁边的杨过:“杨师兄也在?”
“恰好遇上。”杨过神色平静,“正要送郭伯母回去。”
“那可巧了,”小翠笑道,“夫人,咱们回吧。”
黄蓉点了点头,看了杨过一眼。
那一眼杂得很——慌乱,后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跟着小翠走了。
杨过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许久,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方才搂她时,掌心贴在她腰际。
那腰……果然细。
细得像一折就断。
可就是这么一把细腰,撑起了丐帮,撑起了桃花岛,撑起了郭靖身后那个风雨不侵的家。
杨过垂下眼,嘴角缓缓浮起一点笑。
“郭伯母,”他低声自语,“您这委屈,受得够久了。”
“该换个人……来疼您了。”
夜风拂过,荷叶轻摇。
月光铺满回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远处,黄蓉回到卧房时,郭靖已在等着了。
“蓉儿,去哪儿了?”郭靖关切道,“夜里凉,当心受了风。”
黄蓉望着他憨厚的脸,忽然觉得累。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
“去荷塘边站了站,”她轻声道,“睡不着。”
“又为丐帮的事烦心?”郭靖拉她坐下,“别多想,有事明日再议。”
黄蓉点点头,没说话。
郭靖也没在意,兴致勃勃说起今日练功所得:“蓉儿,今日我参透了‘或跃在渊’最后一重变化!你猜怎么着?这招原来还能这般使……”
他滔滔不绝,眼里闪着灼亮的光。
黄蓉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温柔浅笑。
可那笑意,未到眼底。
她的心神,早已飘回方才的回廊里。
飘回那个少年的怀抱中。
飘回那句“我心里难受”里。
靖哥哥,你知不知道……
有人比你更懂我的委屈。
有人比你更心疼我。
有人……
黄蓉闭上眼,不敢再想。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便再按不回去了。
就像今夜廊下那个拥抱。
一旦发生过,就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