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钱货!也配穿新衣裳?也配骑新车?”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叫像淬了毒的鞭子,猛地抽打过来。
周老太像一阵裹着臭气的旋风,几步就冲到了跟前。
她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带着多年农活和刻薄生活磨砺出的蛮力,狠狠一把拽过小敏身上的新衣服,嫩黄的布料在她手中发出“嗤啦”一声脆弱的呻吟。
同时,她那只穿着脏污布鞋的脚,带着积攒了半辈子的恶毒,狠狠地踹向那辆崭新的红色自行车。
“哐当。嘎吱——。”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
那鲜亮的红色车身猛地歪倒,后轮两侧的辅助轮被踹得变了形,可怜巴巴地歪扭着,车铃摔落在地,滚了几滚,沾满了灰尘。
小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拼命往周夏身后缩。
周老太踹完车,犹不解恨,三角眼恶狠狠地剜着哭泣的小敏,扬手就要打:“哭,丧门星,就知道哭,看我不……”
“你再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试试。”周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钢刀,猛地劈开了老太婆的咒骂。
她动作快得惊人,在周老太的巴掌落下之前,已经一把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敏牢牢护在怀里。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是前世那副习惯性微微佝偻着、逆来顺受的模样。
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毫不避让地钉在周老太那张错愕又暴怒的脸上。
周老太显然没料到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童养媳竟敢如此顶撞,动作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里满是难以置信:“反了,反了天了。你……”
“你再敢动小敏一下,”周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我就让你那四个‘金贵’的亲儿子,好好给你‘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四个字,周夏咬得极重。
周老太的四个亲生儿子,也就是周夏的丈夫周建伟和三个哥哥,都是周老太的心头肉。
前世的记忆里,这四个男人,一个比一个自私凉薄,对老娘也未必有多少真心。
周夏太清楚周老太的软肋在哪里了——不是钱,不是物,是那四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未必靠得住的心肝宝贝儿子。
周老太被这从未有过的威胁和周夏眼中那骇人的寒意震住了。
那张刻薄的、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因惊疑不定而产生的空白。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老母鸡,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发作。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周夏动了。
她一只手依然紧紧护着怀里发抖的小敏,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地探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内袋里。
再拿出来时,她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剪刀。
那剪刀不算新,木柄被磨得光滑,但刃口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寒光。
周老太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要干什么?杀人了!周夏要杀人了!”
周夏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小敏看向周老太的视线。
然后,她左手拿起刚买的、崭新的篦子,右手拿起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小敏的头发。
“咔嚓。”一声脆响。一绺干枯发黄、毫无光泽的头发应声而落,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周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眼神专注,动作稳定,仿佛不是在剪头发,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咔嚓。咔嚓。”带着锈迹的剪刀在日光下开合,乌黑却毫无光泽的断发如同枯死的秋叶,簌簌落下。
她剪得极狠,很快,小敏的长发就变成了蘑菇头。
地上的断发越积越多,像一团团被丢弃的阴影。
小敏忘记了哭泣,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母亲。
周老太也彻底懵了,张着嘴,那声喊了一半的“杀人”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愕的嗬嗬声。
周夏扔掉剪刀,拿起那把崭新的、篦齿细密的篦子。
她拉着小敏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竹凳上,自己则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
她没有再看周老太一眼,仿佛那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老太婆已经化作了空气。
“小敏乖,不怕,妈给你弄干净。”周夏的声音放得极柔,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她撩起温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痂,浸湿小敏那令人心痛的头皮。
然后,她拿起篦子,用那细密的篦齿,从发根处开始,极其轻柔、又极其耐心地,一下,一下,梳理着。
每一下篦过,篦齿上都会带下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虱卵和几只肥硕的、还在蠕动的灰白色成虫。
周夏的手指很稳,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篦齿偶尔划过那些结痂或破损的地方,小敏会忍不住瑟缩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气。
“疼吗?”周夏立刻停下,紧张地问。
小敏摇摇头,小声说:“痒……但是……舒服。”
她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温柔的篦梳下,一点点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船。
周夏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着头,更加专注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篦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虱子噼啪掉落盆中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伴随着小敏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周老太像根丑陋的木桩杵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她看着小敏那可爱的蘑菇头——那是对她权威最直接、最粗暴的践踏。
她又看向地上那堆断发,再看向那辆被自己踹得扭曲变形的红自行车,最后,目光落在周夏手边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上。
一股寒意,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彻底无视的巨大羞辱感,从她衰老的脊椎骨缝里慢慢爬升,让她第一次在这个她肆意蹂躏了多年的童养媳面前,感到了无法掌控的恐惧。
她嘴唇哆嗦着,想再骂些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串模糊的咕哝,猛地一跺脚,扭身冲回了她那间黑漆漆的正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院中只剩下“沙沙”的篦头声,水流声,和母女俩低低的呼吸。
周夏没有抬头,仿佛那摔门声只是风吹过。
她专注地篦着,直到小敏头上那些恶心的虱子和虮子被清理掉大半,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
她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用买来的硫磺皂,打出绵密的泡沫,避开伤口,极其轻柔地为女儿清洗。
洗去污垢和血迹,擦干头发。小敏蜡黄的小脸似乎都透出了一点干净的底色。
周夏拿出新衣服给小敏换上,又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活该陈皮糖,爆炸糖和番石榴糖。
周夏剥开一块番石榴糖,塞进小敏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小敏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那是周夏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女儿脸上看到如此纯粹、如此鲜活的快乐。
“甜吗?”周夏问,声音有些哑。
小敏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甜。妈妈,你也吃。”
周夏点点头,就着女儿的手,也吃了颗糖。
摸摸女儿洗得清爽、虽然还残留着血痂但总算不再油腻腻的小脑袋,心里那块被冰封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一丝带着痛楚却无比真实的暖流。
前世那漫长如无尽黑夜的苦难,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甜味冲淡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