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泼在周家小院坑洼的泥地上,像打翻了一盆凉透的米汤。
灶房角落,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挤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土墙上投下周夏与小敏一大一小两个相依偎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颤抖。
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硫磺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灶膛冰冷的草木灰烬气息。
周夏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底浅浅一层浑浊的水里,密密麻麻沉着一层灰白色的小点——那是刚从女儿小敏头上篦下来的虱子和虮子,浸了水,有的还在微微蠕动。
她盯着碗底,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映着那点摇曳的灯火,深不见底。
小敏蜷在她怀里,已经睡沉了,呼吸均匀,只是偶尔在梦里还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小鼻子,仿佛还在嗅着母亲身上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洗干净的、带着新鲜血痂的小脑袋,此刻终于不再被那些啃噬皮肉的活物骚扰。
灶房门口,传来正屋压抑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是周老太和刚串门回来的大女儿周秀英在嘀咕。
“……反了天了。剪了头发,拿剪子比划,还咒我那四个金贵的儿。”
周秀英尖细的声音刻意压着,却像针一样扎透薄薄的土墙:“建伟媳妇这是撞了哪门子邪祟?那小赔钱货也配穿新衣骑新车?白糟蹋钱。我看是皮痒欠收拾。”
周老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满是怨毒:“白眼狼,白养她这些年。等着,有她好看。建伟回来,非让他好好管教管教这贱骨头不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周夏的心上,又迅速被那潭冰水冻住,凝成更坚硬的恨意。
她低头,看着怀里女儿沉睡中依旧紧蹙的小眉头,再看看碗底那些令人作呕的活物,一个冰冷又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破冰而出,疯狂滋长。
她轻轻把小敏放在铺着破草席的灶膛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白日烧火的余温。
然后,她端起那只粗瓷碗,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她没有走向正屋的门,而是贴着土墙的阴影,绕到了正屋唯一那扇糊着破报纸的小窗下。
窗纸早就被油烟熏得乌黄发脆,破了好几个洞。周夏凑近其中一个稍大的破洞。
屋内,昏暗的煤油灯下,周老太正背对着窗户,坐在炕沿上。
她刚骂完人,气咻咻地脱下那件油光锃亮、领口糊着一圈黑腻汗渍的藏蓝色外褂,随手丢在炕头。
然后,她抓起自己那个同样油腻发亮、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枕巾,习惯性地在脖子和后脑勺上用力蹭了蹭,仿佛在擦拭什么,又仿佛只是多年养成的、令人作呕的习惯动作。
蹭完,她把枕巾随手扔回那个塞着黢黑棉絮的枕头上,动作粗鲁。
周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枕巾和枕头上。
太脏了,脏得浑然一体,再多撒点东西上去,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时机正好。
周老太趿拉着破布鞋,转身走向墙角放夜壶的地方。
就是现在。
周夏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手却稳得出奇。
她将那只碗微微倾斜,对准窗户上那个破洞,手腕轻轻一抖——浑浊的水裹挟着那密密麻麻一层灰白色的活物,如同被施了咒的灰雪,悄无声息地穿过破洞,精准地泼洒在那块油腻的枕巾和下面的枕头上。
大部分虱子被水带着,瞬间渗入枕巾的经纬和下面蓬松却肮脏的棉絮深处。
只有零星几只掉落在更远处的炕席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几粒移动的尘埃,微不足道。
周夏迅速缩回手,将空碗无声地扣在窗根下。
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飞快地退回到灶房,抱起熟睡的小敏,轻轻拍抚,仿佛从未离开。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掠过荒原的冷风。
正屋里,周老太放完水回来,毫无察觉地爬上炕,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咒骂着周夏和小敏。
她像往常一样,重重地把自己砸进那个散发着体味、油垢和汗酸混合气息的枕头窝里,还用力蹭了蹭后脑勺,把那些刚刚安家落户的“新房客”更深地压进了她的私人领地。
周夏借着窗纸的破洞往里看——周老太四仰八叉躺在炕上,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
前世的债,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还。
夜,在周老太粗重的呼吸和周秀英偶尔的附和声中,滑向更深沉的黑暗。
后半夜。
一声凄厉至极、如同被滚油泼了皮的惨嚎,猛地撕裂了周家小院死水般的寂静。
“嗷——痒死我了,我的头,我的头啊——”正屋的门被“哐当”一声从里面撞开。
周老太像一头发狂的老兽,衣衫不整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干枯如鸡爪的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脑袋。
她稀疏花白的头发被抓得如同乱草,头皮上瞬间添上无数道新鲜的血痕。
她赤着脚在冰冷的泥地上跳脚,扭曲的老脸上混合着难以忍受的奇痒和极致的惊恐。
“虱子,好多虱子,咬死我了,啊啊啊——”她一边嚎叫,一边更加用力地抓挠,指甲刮过头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血珠渗出,混着头皮屑纷纷落下。
整个周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哭狼嚎惊醒了。
东厢房的门“吱呀”打开,三儿媳王金凤揉着眼睛,一脸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娘。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话音刚落,借着正屋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周老太那疯狂抓挠、血痕遍布的头皮和脸上扭曲的表情,自己也忍不住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发痒,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鬓角。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二儿媳王金凤探出头,先是惊愕,随即看到周老太那副惨状,又瞥见地上掉落的几只肥硕虱子,脸色一变,猛地缩回头去,“砰”地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她压低却尖利的叫嚷。
“当家的,快看看我头上,我咋也觉得痒得慌?别是娘那头过过来的吧?”
周秀英也慌慌张张地从正屋跑出来,想去拉周老太:“娘,娘你消停点,别挠了,都挠破了。”
她刚靠近,周老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秀英,快,快给我篦,篦死这些吃人的东西。快啊,痒死我了。”
她另一只手还在疯狂地抓挠,指甲缝里已经塞满了带血的皮屑和几只被捏扁的虱子尸体。
院子里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