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的惨叫、妯娌们惊慌的询问和抱怨、被吵醒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烧糊的粥。
周夏抱着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敏,站在灶房门口最浓重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场她亲手点燃的混乱之火。
小敏把脸深深埋在母亲单薄的怀里,不敢看奶奶那副癫狂的模样。
周夏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扫过婆婆那因极度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妯娌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猜疑,扫过大姑姐周秀英那强忍恶心又不得不靠近的狼狈。
她甚至看到张玉梅,王金凤和王金凤在自己屋里亮起了灯,隐约传来翻找篦子和互相抱怨的声音。
“……肯定是从娘那头惹来的,她那枕头巾都能刮下二两油,生虱子不稀奇。……就是,脏死了,这下可好,祸害一大家子。……建伟媳妇也是,回来就惹事,洗什么头,招得娘发疯……”
这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嫌隙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都给我闭嘴。”周老太被奇痒折磨得理智尽失,又被儿媳们的抱怨激得暴怒,她猛地甩开周秀英的手,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像淬了毒的钩子,直直刺向阴影中的周夏。
“是你!周夏!是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搞的鬼?是不是你把那些腌臜东西弄到我枕头上的?”她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
周秀英和王金凤下意识地想拦,却被她疯癫的力气撞开。
就在这混乱失控的当口,院门处传来“吱扭”一声刺耳的摩擦——是那扇破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粗犷的、带着一身尘土和刺鼻劣质烟味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昏暗中,他背着月光,面孔模糊,只有那常年做泥瓦匠练就的粗壮身形轮廓异常清晰。
是周建伟。
他本该过两天才回来,此刻却意外地提前出现在了这个混乱的漩涡中心。
院子里瞬间死寂。
周老太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妯娌们的抱怨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只被惊扰的鸡在角落里发出不安的咕咕声。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心虚的、怨毒的,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归家的男人身上。
周建伟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皱着眉,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头顶鲜血淋漓的老娘,一脸晦气又强压着不满的嫂子们,缩在门边看热闹的侄儿侄女,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灶房门口——抱着女儿、像一尊沉默石像般立在那里的周夏身上。
他看到了周夏怀里小敏那张洗得干净却难掩蜡黄病弱、此刻写满惊恐的小脸。
看到了周夏的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那种温顺的、麻木的,或是偶尔带着卑微祈求的眼神。
那双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厚冰的古井,里面映着跳跃的火苗,冰冷,却燃烧着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悸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妻子身上见过的、近乎于毁灭的平静。
“这……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周建伟粗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被搅扰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大步走进院子,浓重的汗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
周老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怨毒扑向小儿子。
“建伟啊……你可算回来了,看看你娶的这个好媳妇,她反了天了,她咒我死啊……还往我枕头上弄虱子,她想痒死我!你快管管这个疯婆娘,把她往死里打!”
她伸出沾满血污和虱子尸体的手想去抓儿子的胳膊。
周建伟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那只脏污的手,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周夏,带着审视和逼迫:“周夏?娘说的是真的?”
灶房的阴影里,周夏抱着小敏,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和小敏完全暴露在周建伟的视线下。
油灯微弱的光终于照亮了她半边脸。
她没有看暴怒的婆婆,也没有看惊疑的妯娌,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直直地迎向周建伟。
“虱子?”周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凌碎裂在青石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娘问虱子从哪来的?”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暖意,“娘该问问自己,多久没洗过那比猪圈还脏的枕头?多久没篦过自己头上的油泥?”
她的目光扫过周老太还在渗血的头皮,又缓缓移到周建伟脸上,“小敏的头皮,被热水烫,被长指甲抠烂,爬满虱子的时候,你这个当爹的,在哪儿?”
她的质问,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诉哀求,只有冰冷的陈述。
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耳光,抽在周建伟脸上。周建伟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习惯了周夏的沉默和顺从,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顶撞,让他感到权威被冒犯的暴怒,但周夏那平静眼神深处的东西,以及女儿小敏头上刺目的血痂,又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心头莫名一悸,竟一时语塞。
“反了,反了!”周老太见儿子不说话,再次尖嚎起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鬼样子。建伟,打!给我打死这个丧门星。连她怀里那个小赔钱货一起打!”
周秀英也在一旁帮腔,指着周夏:“建伟,你看她把娘害成什么样了。还把你闺女也教坏了,这家里容不得她了。”
张玉梅,王金凤和王金凤站在各自门口,眼神闪烁,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周建伟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母亲和姐姐的哭嚎、妯娌的冷漠、妻子那令人不安的平静、女儿头上的伤……所有的混乱和压力,最终都化为一股无处发泄的、习惯性的暴戾。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重新掌控局面的目标。而那个一直沉默、此刻却用平静眼神挑战他的妻子,无疑就是最好的靶子。
“妈的。”他低吼一声,猛地转身,不再看周夏的眼睛,也不再理会母亲的叫嚣,而是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戾气,几步就跨到周夏面前。
他看也没看周夏怀里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小敏,一只沾满泥灰、骨节粗大的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周夏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给老子滚回屋去。”
周建伟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粗暴地拽着周夏就往他们那间位于院子角落、低矮破败的小黑屋拖去。
“少在这丢人现眼。有什么话,回屋说。”他刻意加重了“回屋说”三个字,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威胁。
周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怀中的小敏差点脱手。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传来,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她没有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抱着女儿。
在被周建伟拖拽着踉跄前行的瞬间,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抬起,越过周建伟宽厚却充满暴戾的肩膀,扫过院子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脸——婆婆刻毒的咒骂,大姑姐的幸灾乐祸,妯娌们事不关己的冷漠……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怀里的小敏脸上。
孩子那双惊惧的大眼睛里,映着母亲此刻被拖拽的狼狈,也映着母亲眼中那两簇在黑暗中愈燃愈烈、冰冷刺骨、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