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5:47:08

晨雾像一层脏兮兮的灰纱,还没被日头彻底撕开,周家小院死水般的寂静就被二嫂李翠花那把能戳破耳膜的尖嗓子撕了个稀巴烂。

“爹,娘!您二老快瞅瞅,‘金星牌’二十一寸大彩电,崭新瓦亮!”李翠花叉着腰,活像只刚下了金蛋的芦花鸡,下巴抬得能戳天。

她故意把音量旋钮“嘎吱”拧到顶,电视机里《还珠格格》那“你是风儿我是沙”的调调混着滋啦乱响的电流杂音,跟炸雷似的轰遍了全院角落,惊得鸡窝里的老母鸡都扑棱着翅膀骂娘。

周老太那张刻薄的老脸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菊花,枯爪子在那漆面光溜得能照出人影的电视机外壳上摸了又摸,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甩向井台边正吭哧吭哧打水的周夏。

“哎哟喂,还得是我家老二,有本事又有心,知道孝敬爹娘。不像有些人啊……”她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赚了仨瓜俩枣,全填了无底洞,尽往赔钱货身上糟践。白瞎。”

周夏攥着湿漉漉井绳的手猛地一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勒得像要挣破皮肉。

冰冷的井水顺着桶沿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布鞋上,也浇不灭心头轰然炸开的滔天怒火。

前世,又是这该死的戏码!

她省吃俭用,在罐头厂熬得眼发绿,整整三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一叠叠塞给周老太,就盼着给家里添台电视,让小敏小祺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结果呢?周老太转手就把钱塞给了老二,让他去“操办”。

老二转头就托他城里那个“有门路”的连襟弄了台电视回来,成了他周老二“有孝心、有本事”的铁证。

至于她周夏?连个屁响都没听见。更别提老二这个“中间商”到底昧下了多少差价,够不够他媳妇李翠花手上那块亮瞎眼的上海牌手表。

这一世?呵。周夏早学精了。

工资?想都别想。

大头给小敏买了份保险(名字写得死死的,以后上大学用),剩下的,她一分一厘都死死捂在自己贴身的破布包里,钥匙挂脖子上,睡觉都硌得慌。

那是她和小敏、还有肚子里小祺的救命钱、跑路钱。

此刻,李翠花假惺惺地给周老头倒茶,手腕一翻,那崭新锃亮、表盘能照出人影的石英表再次刺痛了周夏的眼睛——她每个月寄回来、被周老太拍着胸脯保证“存着给你们娘仨应急”的钱,都他妈进了老二的腰包,贴补了二房的光鲜。

“二嫂这表,真洋气。”周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淬了冰的石头,“啪”地一声,清泠泠地砸在那震耳欲聋的电视噪音上,奇异地让整个院子的喧嚣都卡了壳。

李翠花倒茶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泼周老头裤裆上。

周夏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直勾勾钉在李翠花手腕上:“上海牌的吧?最新款,三百二十块整。啧,巧了,刚好顶我一个月在罐头厂三班倒、熬得吐血才挣回来的工资。”

“轰——。”这话像颗炸雷,直接把整个周家小院炸成了真空地带。周老头嘴里嗑到一半的瓜子“噗”地掉在地上,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

周老太那张菊花脸瞬间冻成了冰坨子,颜色由黄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挨千刀的丧门星,下贱胚子,你胡吣什么,烂了舌头的贱货。”周老太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嗷一嗓子就蹿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周夏,枯树皮似的手直直朝她嘴巴撕去。

她脖颈上那些被虱子咬出来的、结了痂又被挠破的抓痕,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猛地充血迸裂,暗红的血丝混着黄色的脓液渗出来,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嗷——痒。痒死我了。”剧烈的动作让那深入骨髓的奇痒瞬间爆发,周老太扑到一半,身体猛地僵住,双手不受控制地疯狂抓挠起自己的脖子和头皮。

那力道,简直像要把自己的皮给活活撕下来。

指甲刮过溃烂的头皮,带下带着血丝的皮屑和几粒肉眼可见的灰白虱子尸体。她整个人扭曲着,抓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狼狈得像只突然犯了羊癫疯的老猴子。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老大周建强两口子缩在门口,一脸嫌恶又惊恐。

老三周建业和他媳妇王金凤则交换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李翠花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把戴表的手腕往袖子里缩。

一片惊愕的死寂中,周夏抱着吓得像只鹌鹑、死死缩在她怀里的小敏,冷冷地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周老太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娘,我看您这脖子……还是赶紧去卫生院瞧瞧吧。听厂里卫生员说,这虱子要是厉害,能传斑疹伤寒,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子,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伤寒”和“死人”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子,狠狠扎进众人耳朵里。

周老头手里的旱烟杆“吧嗒”掉在地上。

老大媳妇惊恐地捂住了嘴,下意识地离还在疯狂抓挠的周老太远了几步。

老二周建军的脸也白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无视、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三嫂王金凤,突然像头被激怒的母狼,猛地冲了出来。

她刚才就盯着李翠花那表,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周夏的话,就是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好啊,好啊,我说呢。”王金凤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她指着李翠花,又指向还在抓挠的周老太,最后狠狠瞪向一直装死的周老头。

“我说老二家哪来的钱又是彩电又是手表,敢情是吸我们全家的血。娘,爹,你们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我们老三拼死拼活挣那点工分钱,过年想给娃扯件新衣裳都紧巴巴。老二家倒好,彩电看着,手表戴着,拿我们当傻子糊弄啊?”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周老头一脸:“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要是不分家,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彩电上。让全村都看看你们老周家是怎么逼死儿媳妇的。”

她作势就要往那崭新的电视机上撞,被老三周建业死死拉住,但那股子豁出去的疯劲,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老大周建强两口子也反应过来了。老大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老天爷啊,开开眼吧!我们老大是长子啊,累死累活给家里当牛做马,好处全让老二占了去,这心都偏到太平洋了,这日子还咋过?分家,必须分。不分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让你们老周家绝后。”

李翠花一看矛头全对准她了,也急了,尖声反驳:“放你娘的屁。王金凤你少血口喷人。这表……这表是我娘家给的陪嫁,彩电是建军有本事挣的,跟娘给的钱有啥关系。周夏,都是你这搅屎棍,你嫉妒,你见不得人好!”她说着又想扑向周夏。

“都给我闭嘴。”周老头猛地一拍桌子,老脸铁青,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谁都听得出来。

他看向周夏,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童养媳,怎么变得这么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