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5:47:27

周夏抱着小敏,冷眼看着眼前这场由她点燃的闹剧。

妯娌互相攻讦,兄弟怒目相视,公婆焦头烂额。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唾沫星子、还有周老太身上那股子脓血混合虱子的恶心气味。

这就是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家”,一群为了一点利益就能互相撕咬的豺狼。

够了。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她要的,不止是看他们狗咬狗。

就在周老头拍桌子的余音还在,李翠花尖声指责的唾沫还没落地,王金凤作势撞电视的架势还没收回来,老大媳妇的干嚎还在继续的混乱当口——周夏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猛地松开抱着小敏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护着孩子),动作快如闪电地探进自己怀里那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包里。

“唰啦。”一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被她狠狠摔在了众人面前那张油腻腻的饭桌上。

不是钱。是一本深蓝色的、印着“XX银行”字样的存折,还有几张薄薄的纸。

“嫉妒?见不得人好?”周夏的声音像结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刮得人生疼。

她指着那本存折,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一一扫过脸色骤变的周老太、李翠花、周老头,最后落在老大老三两口子惊疑不定的脸上。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我给娘寄钱的凭证,邮局的汇款单,每个月三十块,雷打不动。”她手指点着存折上清晰的存取记录,还有那几张盖着邮戳的汇款单收据。

“娘。您拍着胸脯说,这钱,您是存起来贴补家用,还是贴补我们娘仨了?”她猛地转向周老太,眼神锐利如鹰隼。

周老太抓挠的动作猛地僵住,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那本存折和汇款单,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鬼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脖颈上抓痕渗出的血珠在往下淌。

周夏根本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响彻整个混乱的院子。

“钱呢?我女儿小敏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钱呢?她头上爬满虱子烂得流脓的时候,钱呢?都他妈喂了谁?喂了老二家的彩电,喂了二嫂手腕上这块三百二的表。”

“轰——。”真相被周夏用最直白、最血腥的方式撕开,赤裸裸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大周建强眼珠子瞬间红了,他猛地看向周老太,又死死盯住脸色惨白的李翠花:“娘,老二,这……这是真的?”

老三周建业更是气得浑身哆嗦,他一把甩开还在装腔作势要撞电视的王金凤,指着周老二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周建军,你他妈的真行啊,吸兄弟的血养肥自己,你还是人吗?”

李翠花彻底慌了神,尖叫道:“假的,都是假的!周夏伪造的,她陷害我!爹,娘,你们信我啊。”

“信你?”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大哥周建强,此刻脸上也布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羞耻,他阴沉沉地开口,“老二家的,你那块表,上个月赶集,我亲眼看见你在供销社柜台前磨叽半天。三百二,一分不少。当时我还纳闷,你哪来那么多钱。原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老二周建军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老头和周老太。周老头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周老太更是被那存折和众人愤怒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抖,奇痒加上极度的恐慌,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分家。”王金凤抹掉刚才干嚎挤出来的鳄鱼眼泪,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愤怒而嘶哑变形,她猛地挣脱老三的手,这次不是作势,而是真的像头发疯的母兽,双眼赤红地嘶吼。

“今天不分。谁都别想好过。我王金凤把话撂这儿。今天不分家,我他妈就烧了这屋,烧了这吸血的窝,大家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话音未落,她像是早有预谋,猛地抄起旁边灶房门口放着的那盏还剩半壶煤油的马灯。“嚓”地一声划亮火柴,点燃了灯芯。昏黄跳动的火苗瞬间窜起。

“啊——。”李翠花看着那逼近新电视机的火苗,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那是她炫耀的资本,是她的命根子。

周老太更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尖叫鸡,看到那火苗在崭新电视机光亮的塑壳上投下摇曳跳动的、如同鬼影般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串尾音劈叉、不成人声的嚎叫。

“我的电视,我的彩电啊!放下,快放下!疯婆子,你敢!”

王金凤举着煤油灯,火苗离电视机外壳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她脸上是豁出一切的疯狂狞笑:“分不分?不分我就点了。大家一起玩完。”

“分,分家。现在就分。”周老头再也不敢迟疑,几乎是吼破了嗓子,他怕了,怕这疯婆子真把房子点了,怕那值钱的彩电变成一堆焦炭。

他猛地转向还在发懵的老大和老三,“老大,老三,还愣着干什么?拉住她!分,都分。按……按老规矩分。”

“老规矩?屁的老规矩。”老大周建强也红了眼,他惦记那彩电很久了,“彩电是老二‘买’的,可钱是大家的。凭啥算他二房的?要分,这彩电也得折价充公。”

“放你娘的屁,彩电是我家建强的。”李翠花护食一样扑向电视机。

“折价?行啊。那先把这三年周夏寄回来的钱吐出来。连本带利。”老三周建业立刻接口,眼睛死死盯着李翠花的手腕,“还有那表,也是赃物,也得充公。”

“你敢动我表试试。”李翠花尖叫。“我的钱。我的工分钱都贴补你们了。这电视该有我一份。”

张玉梅也不忘喊价:“长子为大,爹娘得跟我过,东西得多分。”

李翠花不嚎了,立刻加入战团。“放屁,爹娘最疼老二,该跟老二过,东西我们得大头。”

场面彻底失控。从妯娌互骂,瞬间升级为几房混战。

老大要去抢电视遥控器,被老二一把推开。

老三趁机去拽李翠花手腕上的表,李翠花低头就咬。

王金凤举着煤油灯,一边躲闪着怕被撞翻引火,一边还在嘶吼着要烧房子。

周老头气急败坏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淹没在吵闹里。

周老太想去护她的宝贝电视,又被混战的人群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头皮的伤口磕在地上,疼得她杀猪般嚎叫,脖颈的虱疮更是痒痛钻心,让她像个泥地里的蛆虫一样扭动抓挠。

整个周家小院,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锅碗瓢盆摔得乒乓作响。

贪婪、愤怒、委屈、恐惧……所有丑陋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一群红了眼的鬣狗在疯狂撕咬争夺一块带血的腐肉。

裂痕已生,深可见骨。

曾经看似牢固、实则全靠吸食周夏血肉维系的“家”,在她亲手投下的这颗“发疯”炸弹下,彻底分崩离析,露出了底下肮脏丑陋、互相倾轧的獠牙。

周夏抱着小敏,静静地退到了最边缘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精心策划的、属于豺狼们的末日狂欢。

小敏把脸深深埋在妈妈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奶奶的呵斥或爸爸的铁拳,而是被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疯狂景象吓到了。

周夏轻轻拍抚着女儿单薄的背脊,目光却锐利如刀,穿透混乱的人群,落在地上那本被踩了几个脚印、沾了泥污的深蓝色存折上。

豺狼未死,仍在撕咬。

但那个蜷缩在灶台边半生、只会默默吞咽血泪的童养媳,终于用最激烈、最疯狂的方式,攥紧了斩向这吃人命运的第一把,也是最锋利的刀。

寒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眼底,无声地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