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点可怜巴巴的家底,在几房豺狼红着眼撕咬了大半天后,终于像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渣子,勉强分派完毕。
几块薄田?老大要了靠近河滩最肥的两块,美其名曰“长子多担待”。
老二抢了村口路边交通最好的一块,方便他开店进货。
老三也不甘示弱,硬是抠走了祖坟旁边那块向阳坡地,说是“离祖宗近,风水好”。
剩下两块最瘦最偏、石头比土多的犄角旮旯地,像两块没人要的破抹布,被丢给了老四周建伟——谁让他“摊上”了老房子呢?
说到老房子,那才是分家大会上吵得最凶、唾沫星子差点把房顶掀了的焦点!
周家老宅,土坯墙歪歪斜斜,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下雨天屋里能开小船。
但架不住它地段好啊!就在村子中央,前后院子加起来不小,门前还有棵老槐树,夏天能乘凉,冬天能挡风。
按村里现在的“行情”,这块地皮要是推倒重盖,起个两层小楼绰绰有余!
老大周建强叼着烟,斜眼瞅着那破屋,鼻子里哼气:“爹,娘,这老屋地段是没得说。可给了老四,他连个正经窝都没有,我们当哥哥的也说不过去。要不……折个价?充公大家分?老四拿钱,自己去村外批块便宜地皮盖去?”
他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老四没钱盖房,最后这地皮还不是得“卖”给有钱的哥哥们?他大房近水楼台!
老三周建业立刻跳脚:“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老屋是爹娘的根儿!怎么能卖?爹娘以后还得回来住呢!我看啊,这屋就该留着,算公中的!谁伺候爹娘伺候得好,以后就给谁!”
他盘算着,自己离得远,但媳妇王金凤泼辣,要是能把爹娘哄到自家那三层小楼住下(顺便帮忙带娃做家务),这老屋地皮不就变相成他三房的了?
老二周建军阴沉着脸没说话,他刚因为彩电和手表被扒了皮,正肉疼,但也惦记着这块好地皮。
李翠花更是眼睛滴溜溜转,盘算着要是能把爹娘接去自家店里“帮忙看店”,是不是也能捞着点好处?
周老太捂着还在渗血发痒的脖子,三角眼扫过几个儿子儿媳贪婪的嘴脸,心里门儿清。
她咳嗽一声,摆出大家长的架势,一锤定音:“吵什么吵!老四没个窝,像什么话?这老屋,就留给建伟了!地段好?那是祖宗保佑!你们几个当哥哥的,房子都起得气派,还跟老四争这点破砖烂瓦?也不嫌臊得慌!”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扫过老大老三那三层小楼的屋顶(两栋楼挨着,共用一道楼梯,像连体怪胎),又瞥了眼老二家临街的店面,最后落在角落里抱着小敏、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夏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至于我们两个老棺材瓤子……” 周老太故意叹了口气,显得无比“深明大义”,“就不拖累你们年轻人奔前程了。按老规矩,轮流养!一家三个月!吃穿用度,你们几家平摊!老大,老三,你们生意忙,娘知道!老二开店也走不开。轮到谁家,实在没空伺候,就……就出点钱,让老四媳妇搭把手!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点!”
这话一出,几房人精似的儿子儿媳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那点假装的为难立刻变成了如释重负的虚伪笑容。
“娘说得对!还是娘心疼我们!”老大媳妇第一个表态,笑得像朵喇叭花,“我们在镇上生意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抽不开身!轮到我家的月份,我出钱!让四弟妹多受点累!”
“对对对!”王金凤也赶紧跟上,生怕慢了,“娘您放心!轮到我家,我保证钱到位!绝不让四弟妹白忙活!”
她心里冷笑:出钱?出多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反正周夏那软柿子好捏!
李翠花撇撇嘴,也勉强点头:“行吧,轮到我,我也出钱。” 她琢磨着,反正能从公中“赡养费”里抠点出来补贴自家,不亏。
周老头吧嗒着旱烟,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几个儿子,又看了看沉默的周建伟和抱着孩子的周夏,最终也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明显偏向其他几房、把担子全甩给老四家的“轮流赡养”方案。
周建伟呢?他全程像个局外人,蹲在墙角抽闷烟。分到最差的地和一座快塌的破屋,他没意见(反正有地方住就行)。
爹娘轮流养?他也觉得天经地义(反正伺候人的活不用他干)。至于其他几房出钱让周夏搭把手?他更觉得理所当然——老婆不就是用来干这些的吗?
几房人迅速达成了“美好”的共识,气氛一时竟显得“和谐”起来。
只有周夏,抱着小敏,站在角落里,像一块沉默的冰。
前世那漫长如噩梦的几十年,就是从这个看似“公平”的轮流赡养开始的!
刚开始,那几房还假惺惺地按月给点“辛苦费”,钱不多,但也勉强够买点米面油盐。可没过半年,借口就来了。
老大媳妇哭丧着脸:“娘啊!镇上生意赔惨了!裤衩子都快赔进去了!这个月的钱……缓缓,缓缓行不?下个月一定补上!” 然后,就没有下个月了。
王金凤更绝,直接抱着孩子上门哭穷:“四弟妹啊!你看我这三张嘴等着喂!建军(老三)在外面跑货,钱没结回来,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这月的钱……嫂子先欠着!等宽裕了,双倍给你!” 那“双倍”的承诺,直到周夏累死都没见着一个子儿。
李翠花则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钱?什么钱?爹娘在老四家吃住,我们几房平摊的口粮钱不是按月给爹了吗?还要什么钱?伺候老人不是儿媳妇的本分?周夏你还要工钱?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死!”
周老太呢?她揣着其他儿子“孝敬”的零花钱(大头还是从周夏抠出来的“赡养费”里扣下的),对周夏的困境视而不见,甚至帮着儿子们说话。
“建伟媳妇,你大哥三哥他们也不容易!在外面拼死拼活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就多担待点!伺候公婆是你的福气!计较那三瓜俩枣做什么?眼皮子浅!”
于是,所谓的“轮流赡养”,变成了周夏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免费苦役!
伺候两个挑剔刻薄的老人,操持破败的老屋和贫瘠的土地,拉扯自己两个孩子,还要忍受周建伟时不时的拳脚和冷眼……生生把她熬干了血肉,熬死在儿女即将出息的门槛上!
前世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屈辱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周夏的心脏。她抱着小敏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这一世?还想把她当免费的长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