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窝棚外,胡老头正笨拙地用秸秆编着一只小鸟,小敏在旁边拍着手,兴奋地指挥着:“爷爷,翅膀!翅膀要大一点!” 夕阳的余晖将祖孙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周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她没有声张,默默地将箱子放回原处。
她知道,胡老头守着这个秘密,或许是因为麻木,或许是因为对儿子最后的、无声的控诉,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觉得这些钱对他毫无意义。
现在,他需要的不是钱,是小敏那毫无保留的亲近和笑声,是周夏默默递上的一碗热汤,是窝棚里那盏为他亮起的、带着烟火气和陪伴的煤油灯。
有了小敏这个“开心果”和胡老头这个“宝藏爷爷”,周夏的日子在清贫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小敏变得更加开朗活泼,在幼儿园里交到了好朋友,她的绘画在吴园长的鼓励下,参加了镇上举办的“六一”儿童画展,那幅充满想象力的《妈妈带我看海》竟然得了个小小的鼓励奖,奖品是一盒新的24色彩色铅笔!小敏捧着铅笔盒,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胡老头的变化更是惊人。
他依旧住在垃圾场,但窝棚周围被清理得更整洁了,他甚至用废弃的木板和捡来的破花盆,在门口围了个小小的花圃,里面种着周夏带来的牵牛花种子和小敏在路边采的野花。
虽然垃圾场的环境注定这些花长势不会太好,但那星星点点的绿意和偶尔绽放的几朵小花,却是这片灰暗之地最倔强的生机。
他的身体在周夏的照料下也好了很多,咳嗽减轻了,脸上也多了点血色。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活了。
看着小敏时,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慈爱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会笨拙地给小敏扎小辫,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儿子寄来的昂贵点心(以前都堆在箱子里发霉)偷偷塞给小敏,会小心翼翼地把小敏送给他的、用蜡笔画着他的肖像(画的胡子像乱草)贴在窝棚最显眼的墙上。
周夏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发不便。胡老头看在眼里。
当周夏又一次挺着肚子,费力地拉着一小推车从县里新进的书籍回来时,胡老头默默地走了过来,接过了推车的把手。
他佝偻着背,拉得有些吃力,但步伐却很稳。
“爷爷,重不重?”小敏在旁边担心地问。
“不重。”胡老头喘着气,却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但真心实意的笑容。
周夏跟在后面,看着那一老一少拉着书车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垃圾场的恶臭似乎都淡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温暖的羁绊。
她知道,胡老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家”的感觉。
裂痕深处,孤独的灵魂彼此靠近,用最质朴的方式相互取暖。
冰冷的金钱买不来亲情,但小敏纯净的笑容和周夏默默的关怀,却像穿透厚厚云层的阳光,照亮了胡老头余生最后的荒原。
而这份没有血缘的温情,也成了周夏母女在风雨飘摇中,最坚实的依靠之一。
未来依旧充满未知的挑战,但此刻,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垃圾场边缘,希望如同胡老头花圃里那几朵顽强的小花,正在悄悄绽放。
胡老头和小敏的“忘年交”在垃圾场边缘温暖生长,周夏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书摊生意在胡老头这个“垃圾场宝藏猎人”的持续供货下,渐渐有了起色。
虽然还是薄利,但加上周夏精打细算和吴园长的偶尔帮衬,总算能存下一点点应对生产的钱了。
周夏甚至咬牙去县里拍了一次B超(这在当时农村绝对是奢侈检查),当模糊的黑白图像里显示出小祺挥舞的小拳头时,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至少四肢健全,发育正常。
这天下午,周夏正挺着大肚子,在自家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晾晒胡老头昨天送来的一批刚“淘”出来的旧书。
这批书成色不错,有几本《儿童文学》杂志和几册《格林童话》选集,估计是哪个单位清理图书室淘汰的。
阳光暖暖的,小敏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她新得的24色彩铅,专注地临摹着一本画报上的小公主,胡老头则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笨拙地用捡来的彩色玻璃珠和细铁丝,试图给小敏编一个“宝石”手链。
一派宁静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尖锐又带着刻意夸张的惊叹声打破。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我说老四媳妇,你这破烂窝棚是捡到金元宝啦?还是改行收破烂了?这满院子的垃圾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李翠花(老二媳妇)扭着腰,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出现在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劣质头油抹得锃亮,耳朵上还晃荡着两个明晃晃的镀金耳环(估计是店里卖不出去的存货),一副“老娘有钱”的派头。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她走得近、同样爱嚼舌根的村里长舌妇。
李翠花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贪婪地扫过院子里晾晒的书籍。
她虽然不识字,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和厚实的书脊,在她眼里就等同于“值钱”!
尤其是看到小敏手里那盒一看就不便宜的24色彩铅,还有胡老头手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她以为是真宝石),嫉妒的小火苗“噌”地就烧成了燎原大火!
她早就听说周夏在垃圾场捡了个怪老头当靠山,还弄了不少“好东西”。
今天特意带着“观众”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顺便奚落一下这个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童养媳。
“啧啧啧,瞧瞧,瞧瞧!”李翠花指着那堆书,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我说周夏啊,你挺着个大肚子,不好好在家待着安胎,整天跟垃圾场那老棺材瓤子混在一起,捡这些破烂玩意儿回来,也不嫌晦气?不怕把晦气过给你肚子里那赔钱货?”
她故意把“赔钱货”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还挑衅地瞥了一眼周夏的肚子。
小敏吓得手里的彩铅都掉了,下意识地往胡老头身边缩了缩。
胡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阴沉下来,捏着玻璃珠的手指收紧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周夏放下手里的书,缓缓直起身,一只手护着肚子,眼神平静地看向李翠花,但那平静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