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5:50:40

有一天,小敏正用蜡笔画一只小鸟,画得圆滚滚的很可爱,但翅膀却显得有点僵硬。

胡老头看了半天,忽然起身,佝偻着背走进窝棚深处。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他拿着几张颜色各异(都是从废弃包装盒上裁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硬纸片走了出来。

他坐到小敏旁边,拿起一张淡蓝色的硬纸片,枯瘦的手指异常灵巧地翻折起来。

那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此刻却像被赋予了魔法。几下翻折,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蓝色千纸鹤就出现在他掌心!

“哇!”小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蜡笔都掉在了地上,“爷爷!小鸟!纸做的小鸟!会飞吗?”

胡老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捏着千纸鹤的尾巴,对着它吹了口气。千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爷爷!教我!教我!”小敏兴奋地跳起来,拉着胡老头的衣角央求。

胡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温暖的笑意。

他点点头,拿起一张黄色的纸片,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教小敏折。小敏学得很认真,小手虽然笨拙,却充满了热情。

窝棚里,一老一少两颗曾经冰冷孤寂的心,在彩纸的翻飞中,第一次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折纸,成了他们之间神奇的纽带。胡老头像个被唤醒的宝藏守护者,开始源源不断地“变”出各种纸玩意儿。

粉色的纸风车,插在捡来的小木棍上,小敏一跑就呼啦啦地转;绿色的纸青蛙,按一下屁股还能蹦跶;用废弃的彩色画报折出的花篮,里面放上小敏捡的小野花,成了窝棚门口唯一的亮色。

他甚至开始教小敏用垃圾场里捡来的、光滑干净的秸秆编小玩意儿。细长的秸秆在他手指间跳跃缠绕,很快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绿蚂蚱,或者一只胖乎乎的小蜻蜓。

小敏学不会复杂的,但胡老头会耐心地帮她打好基础,让她编出简单的草戒指或者小手链,小敏总是如获至宝地戴在手上。

除了手工,小敏还带来了她最珍贵的宝贝——书摊上的绘本和画报。

“爷爷,今天老师讲了一个新故事,我讲给你听!”小敏会捧着书,坐到胡老头身边,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复述着书里的故事。

从《小马过河》到《神笔马良》,从《龟兔赛跑》到《卖火柴的小女孩》。

她识字还不多,很多是看图说话,加上自己的理解,讲得磕磕绊绊,甚至天马行空,但那份投入和分享的快乐,却无比真挚。

胡老头总是安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浑浊的眼睛会随着小敏的讲述,时而落在书页的图画上,时而看向小敏生动的表情。

当小敏讲到有趣的地方咯咯直笑时,他嘴角的弧度也会加深;当小敏讲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夜冻死时,小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胡老头那干枯的眼窝里,竟也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

有一次,小敏讲完《三只小猪》的故事,胡老头沉默了很久。

就在小敏以为爷爷睡着了的时候,他用那沙哑干涩的声音,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讲起了一个很老很老的、关于山里的猎人如何用智慧和陷阱捕捉狡猾狐狸的故事。

那是他小时候,他爷爷讲给他听的。故事很粗糙,也没什么教育意义,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早已远去的山林记忆。

小敏听得入了迷,大眼睛一眨不眨。这是爷爷第一次主动跟她讲故事!

她兴奋地问了好多问题:“爷爷,狐狸的毛是红色的吗?”“陷阱是什么样子的?”“猎人爷爷后来呢?”

胡老头被问得有些局促,但看着小敏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努力地回忆着,尽量回答。

那一刻,隔代的鸿沟似乎在故事中消弭,温暖的橘黄色灯光笼罩着窝棚,驱散了垃圾场弥漫的阴冷与孤寂。

周夏每次来接小敏,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又奇异的画面:垃圾堆环绕的破窝棚前,一个脏兮兮的怪老头和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头碰着头,一个笨拙地折着纸,一个认真地画着画;或者一个磕磕绊绊地讲着童话,一个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古老的山林故事。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这污浊之地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周夏的心,每每被这画面填得满满的,酸涩又欣慰。

她感谢小敏的天真无邪,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胡老头尘封的心门;也感谢胡老头,给了小敏一份在冰冷周家从未得到过的、纯粹的、来自长辈的慈爱和陪伴。

她默默地做着更多。

每次来,都会帮胡老头收拾一下窝棚,添点柴火,烧点热水。带来的米面蔬菜也渐渐多了起来,甚至偶尔会从牙缝里挤出一点钱,买一小块肉或一条鱼,给这一老一小改善伙食。

她注意到胡老头咳得厉害(垃圾场粉尘和长年烟熏火燎的结果),就特意去卫生院问了医生,买了些最便宜但有效的止咳药片。

胡老头从不拒绝,但也不多说什么。

只是看着周夏忙碌的背影,看着小敏像只小蝴蝶一样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柔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夏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

一天,她帮胡老头整理窝棚角落里一个破旧的、上了锁的小木箱(胡老头默许的),想看看有没有干净衣服可以拿出来晒晒。

箱子很沉,她费力地搬动时,不小心把箱子碰倒了。锁没坏,但箱盖被震开了一条缝。

几张纸片从缝隙里滑落出来。

周夏连忙捡起,本想放回去,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上面的字。那是两张银行存折,还有几张汇款单。

她本无意窥探隐私,但那存折上显示的数字和汇款单上的金额,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张存折显示活期余额:¥87,632.51

另一张显示定期,金额更大。

而最近的一张汇款单,赫然写着:

汇款人:胡一山

收款人:胡大山(胡老头大名)

金额:¥5000.00

日期:三个月前

周夏的手有些发抖。

她迅速把存折和汇款单塞回箱子,盖好盖子,心却怦怦直跳。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守着垃圾场、吃着最简陋食物、浑身脏臭的老人,竟然这么有钱!而且儿子每个月都给他汇来如此巨款!

联想到胡老头之前的状态——守着垃圾场,邋里邋遢,凭一口饭吊着命……周夏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穷,他是心死了!

妻子早逝,两个儿子虽然给了大把的钱,却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把他像一件废弃的家具一样,丢在这个象征“废弃”的垃圾场,用金钱买断了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和亲情!

胡老头守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却守着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绝望,任由自己在腐烂和恶臭中一点点枯萎。

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周夏的心头。她想起了自己前世被周家榨干血泪的遭遇,想起了周建伟的冷漠自私。

金钱,在缺失的爱与陪伴面前,竟是如此苍白和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