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头送来的那一麻袋“垃圾堆里的宝藏”，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小太阳书屋”日益干涸的书源。
周夏和小敏花了几天时间，像对待出土文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清洁、整理、晾晒这些书籍。
当这些带着岁月痕迹却焕然一新的书本重新摆上书摊时，立刻吸引了更多孩子的目光。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人书成了男孩子们争抢的热门，《十万个为什么》也让几个稍大的孩子看得津津有味。
书摊的收入稍微稳定了些，虽然依旧紧巴巴的，但周夏紧绷的神经总算能松一小口气。
她更频繁地带着小敏去镇卫生院做体检，打疫苗，给自己做产检，肚子里的小祺发育得不错，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是支撑她走下去的最强音。
营养上，她依旧精打细算，鸡蛋、小鱼、豆渣轮番上阵，偶尔奢侈地买一小块猪肝，自己只尝一点点，大部分都夹到了小敏和胡老头的碗里。
周夏心里始终记挂着胡老头的身体。那次心梗虽然抢救及时，但毕竟伤了根本，加上他长期营养不良和生活环境恶劣，恢复得并不算好。
出院后没几天，周夏就带着小敏，提着一小篮自家地里刚摘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菜，还有两个她省下来的鸡蛋，去了垃圾场。
垃圾场的气味依旧刺鼻，但这次，周夏在靠近胡老头那间低矮窝棚的地方，看到了一点变化。
窝棚门口的空地被粗略地清扫过，堆着的杂物似乎也规整了些。
胡老头正佝偻着背，坐在一个破旧的马扎上，对着夕阳发呆。
他换上了上次那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垃圾场气味和长期的孤寂落寞，依旧萦绕着他，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蒙尘的、没有生气的雕像。
“胡大爷！”周夏轻声唤道。
胡老头迟钝地转过头，看到是周夏和小敏，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爷爷！”小敏却不怕了，她记得是这个爷爷送了好多好看的书。
她挣脱妈妈的手，小跑着过去，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递到胡老头面前，“爷爷，给你吃！妈妈说吃了身体好！”
胡老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小衣服（嫩黄小雏菊已经有些褪色，但洗得很干净）、脸蛋红扑扑、眼睛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个散发着清香的红苹果，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靠近他，给他东西吃了？
他犹豫着，没有接。
“爷爷，拿着呀！可甜了！”小敏又往前递了递，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期待。
胡老头终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布满老茧和污垢（虽然洗过，但常年浸染已深入皮肤纹理）的手，接过了那个红苹果。
冰凉的触感和清新的果香，透过掌心，似乎传到了他那颗早已麻木冰冷的心脏深处。
“谢……谢谢。”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字。
“胡大爷，这是自家地里的一点青菜，还有两个鸡蛋，您收着，煮点汤喝，补补身子。”周夏把篮子放在他脚边干净些的地方，“您感觉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胡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依旧没什么焦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苹果，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周夏看他精神状态还是很差，窝棚里也冷锅冷灶，显然没好好吃饭。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小敏，你陪爷爷说说话。妈妈给爷爷烧点热水。”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里那个积满黑灰的破炉子和小铁锅，从旁边一个破水缸里舀了点还算干净的水，又从自己带来的柴火里抽出几根细的，生起火来。
窝棚里很快弥漫开烟火气和一丝暖意。
小敏是个闲不住的孩子，她看爷爷不说话，就自己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蜡笔和一本用旧报纸装订的“画本”，趴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胡老头送她的那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的场景，孙悟空高举金箍棒，威风凛凛。
胡老头起初只是无意识地瞥着，渐渐地，目光被小敏专注的小脸和那稚嫩却充满灵气的笔触吸引了。
他看着那根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金箍棒”，看着小敏努力涂出的金色光芒，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水烧开了，周夏用带来的旧碗给胡老头倒了一碗热水。胡老头捧着碗，感受着那难得的暖意，目光却依旧黏在小敏的画上。
“爷爷，你看！我画的孙悟空！像不像？”小敏献宝似的把画本举到胡老头眼前。
胡老头仔细地看着，半晌，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像”字。
小敏高兴地笑了，又翻了一页，开始画她想象中的花果山，画满树红彤彤的桃子。
她一边画，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哼起了在幼儿园学的儿歌：“唐僧骑马咚那个咚，后面跟着个孙悟空，孙悟空跑得快，后面跟着个猪八戒……”
那简单欢快的旋律，像一束小小的阳光，穿透了窝棚里沉郁的空气，也穿透了胡老头心中厚厚的冰层。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久违到生疏的弧度。
从那以后，小敏就成了垃圾场的“常客”。
周夏去镇上进货或产检时，只要时间允许，都会带小敏过来看看胡老头。小敏似乎也特别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爷爷。
胡老头窝棚门口那块被清扫出来的小空地，成了他们的“秘密花园”。
胡老头变了。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窝棚，虽然做不到多干净，但至少不再让垃圾堆到门口。
他也开始生火做饭了，用的是周夏带来的米粮和蔬菜，虽然只是简单的粥或面条，但不再是冷水就着冷馒头。
最大的变化，是他对小敏的态度。他看着小敏画画时，不再是单纯的发呆，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