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阳书屋”在周夏的苦心经营和小敏“招牌画作”的吸引下,渐渐在村里和邻近几个村有了一点小名气。
虽然收入依旧微薄,但勉强能支撑母女俩的基本生活和周夏的产检。
然而,书源的匮乏始终是悬在周夏心头的一把剑。
吴园长的“淘汰书”有限,自己跑去县里买书成本高、频率低,现有的书已经被孩子们翻得卷了边。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周夏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动得有些频繁,腰也酸得厉害,便提前收了书摊,准备带小敏去村卫生所听听胎心。
刚锁好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就听见村子东头靠近废弃砖窑的方向,传来一阵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痛苦而压抑,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妈妈,什么声音?”小敏紧张地抓紧了周夏的衣角。
周夏蹙起眉。
东头那边……是村外那个堆满各种垃圾和废品的“垃圾场”。
据说看场的是个姓胡的老头,脾气古怪,常年独居,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村里小孩都怕他,叫他“胡老怪”,平时根本没人靠近那边。
呻吟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感。
周夏的心猛地一紧。
她前世在病床上挣扎过,太熟悉那种被痛苦淹没的绝望感。她看了一眼身边小敏害怕的眼神,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
“小敏别怕,跟妈妈去看看。”周夏深吸一口气,牵着小敏,朝着垃圾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不能见死不救,尤其在这种地方,万一真出了事,可能几天都没人发现。
越靠近垃圾场,那股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废塑料、金属锈蚀的刺鼻恶臭就越发浓烈,熏得人头晕眼花。苍蝇嗡嗡地乱飞。小敏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小脸皱成一团。
在一片由破铜烂铁、碎砖烂瓦、废弃家具和腐烂垃圾堆成的“小山”边缘,她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胡子像枯草一样纠结成一团的老头,蜷缩在泥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几乎看不出本色,沾满了油污、泥浆和可疑的污渍,散发出的恶臭比垃圾场本身更甚。
他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按在胸口,脸色是骇人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抽搐,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爷爷!你怎么了?”小敏虽然害怕那臭味,但看到老人痛苦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胡老头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周夏和小敏,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求救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夏的心沉了下去。
这症状……很像是突发的心梗!前世她照顾过瘫痪在床的婆婆,对老年人常见急症有些了解。
这种病,时间就是生命!
“小敏,你站远一点,别靠太近!”周夏当机立断,将小敏轻轻推到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破木板后面。
她忍着强烈的反胃和孕肚的不适,快步走到胡老头身边。
那扑面而来的浓烈体味和垃圾混合的恶臭,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她强忍着,蹲下身,尽量靠近,声音尽量清晰稳定:“大爷!大爷!您是不是心口疼?左边胳膊麻不麻?”
胡老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声,艰难地点了下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这个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年轻孕妇,竟然不怕他脏臭,还懂他的病?
“您别怕,忍着点!我马上去叫人,送您去医院!”周夏知道情况危急,靠自己一个孕妇根本不可能搬动他。
她迅速环顾四周,看到垃圾场入口处不远有户独居的老鳏夫家,平时以捡破烂为生,应该在家。
“小敏!你待在这里看着爷爷!妈妈去叫刘爷爷帮忙!千万别乱跑!”周夏语速飞快地叮嘱小敏,然后挺着肚子,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户人家跑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腰腹,但她顾不上了。
“刘叔!刘叔快开门!救命啊!胡大爷不行了!”周夏拍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急切。
老鳏夫刘老头被惊动,开门看到周夏煞白的脸和急切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听说是垃圾场胡老怪出事,他犹豫了一下——那老头脾气怪,人又脏,村里没人愿意沾边。
但看着周夏一个孕妇焦急万分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还是抄起门口拉废品的板车:“走!快!”
两人拉着板车冲到垃圾场。周夏指挥着刘老头,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胡老头挪到板车上。
期间,周夏不可避免地被蹭到了油污和秽物,但她毫不在意。
“小敏,跟上!”周夏拉起吓得小脸发白却一直听话守着的小敏,跟着刘老头,一路小跑着将板车往镇卫生院拉去。
沉重的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周夏一手护着肚子,一手还要帮着推车,汗水混着蹭到的污渍流下来,狼狈不堪。
到了镇卫生院,值班医生和护士看到板车上脏得看不出人形的胡老头,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捂住了鼻子。
当得知是心梗疑似,才赶紧叫人来帮忙抬进急救室。
“谁是家属?先交钱!”护士冷着脸问。
周夏一愣。她身上只有准备用来买点营养品的几块钱零钱。刘老头也摊手,表示没钱。
“医生!救人要紧!他是垃圾场的胡大爷!钱……钱我过后想办法补上行不行?”周夏急得声音发颤,护着肚子,脸色比胡老头好不了多少。
也许是周夏满身狼狈却眼神恳切,也许是胡老头的情况确实危急,值班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先抢救!快去挂号处登记!”
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在简陋的急救室里展开。周夏和小敏、刘老头浑身疲惫、一身异味地守在门外。
小敏紧紧依偎着妈妈,小声问:“妈妈,爷爷会死吗?”
周夏搂紧女儿,声音疲惫却坚定:“医生在救他,爷爷会好的。”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胡老头的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要住院观察。
周夏用身上仅有的钱和厚着脸皮向刘老头借了一点,垫付了最初的抢救费和一天的住院费。
看着病床上插着氧气管、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平稳下来的胡老头,周夏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腰腹的坠胀感也更明显了。
她叮嘱护士帮忙照看,又麻烦刘老头暂时看顾一下,才带着小敏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拿钱先垫付一下医药费。
几天后,周夏正带着小敏在书摊前整理书籍。一个身影出现在破败的院门口。
是胡老头!
他换了一身虽然旧但干净的衣服,头发胡子也剃短了,露出了清癯但依旧憔悴的脸。
虽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去不掉的垃圾场味道,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眼神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浑浊,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发白的破旧麻袋。
“胡大爷?您……您怎么出院了?身体好了吗?”周夏连忙起身,有些惊讶,也有些担忧。
胡老头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周夏,又看了看正仰着小脸、好奇又有点怯生生看着他的小敏。
他的目光在小敏干净的小脸和清澈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他把那个沉重的麻袋“咚”地一声放在周夏的书摊旁。
“给你的。”胡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但很清晰。
周夏疑惑地打开麻袋。一股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书香”扑面而来。里面不是垃圾,而是满满一袋子书!而且很多是适合孩子看的!
有封面已经破损、但内页还算完整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连环画;有纸张泛黄、但图画依旧鲜艳的《小朋友》旧画报;有几本掉了封皮的童话故事集;甚至还有几本虽然旧但内容很好的科普小画册《十万个为什么(少儿版)》!
虽然这些书都带着岁月的痕迹,有些页面卷了角,有些沾了点点污渍,但整体保存尚可,内容对孩子来说绝对是宝藏!
“这……这……”周夏惊呆了,拿起一本翻了翻,难以置信。
“垃圾堆里捡的。”胡老头言简意赅,语气平淡,但眼神却落在小敏身上,“有些城里人当废品扔的,我看着还行,就……捡出来放一边了。没毒,晒晒,擦擦就能看。”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周夏,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久违的温度:“你……不嫌我脏臭,救了我这老不死的。这丫头……”
他指了指小敏,“干净,看着让人心里舒坦。这些破烂玩意儿,放我那儿也是烂掉,给孩子们看吧。以后……垃圾场里再有了,我都给你留着,不要钱。”
说完,不等周夏反应,他转身就走,背影依旧有些佝偻,但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周夏看着那满满一麻袋的“宝藏”,又看看胡老头消失在村口的背影,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没想到,自己一次出于本能的救助,竟然换来了如此珍贵的回报!这不仅仅是书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温暖。
“妈妈,好多书啊!”小敏已经兴奋地扑到麻袋边,拿起一本彩色的画报,爱不释手地翻看起来,小脸上满是惊喜。
“是啊,好多书。”周夏蹲下身,搂住女儿,声音哽咽,“是胡爷爷送给小太阳书屋的礼物。小敏,我们一起把它们整理干净,好不好?让更多小朋友看到这些好看的书!”
“好!”小敏响亮地回答,大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周夏的“小太阳书屋”门口多了一道温馨的风景线。
母女俩戴着旧口罩和手套,小心地将麻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
在阳光下摊开,轻轻拂去灰尘,用干净的湿布仔细擦拭掉表面的污渍,有些卷角的书页,周夏就用家里糊窗户剩下的浆糊小心粘平。
小敏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她的小手拿着小布头,认真地擦拭着书皮,小脸严肃得像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被精心“拯救”出来的旧书上,也照在母女俩专注而满足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水味道。
那一麻袋来自垃圾场的“废品”,在周夏和小敏的手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和价值,成为了通往知识和想象力的桥梁。
裂痕深处,善意开出了花。垃圾堆里,也能淘到照亮未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