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情况依旧惨淡。周夏心里有些着急，但面上不显。
下午，幼儿园放学，吴园长特意牵着她四岁的小孙女婷婷路过周夏家门口。
“婷婷，你看，这就是小敏妈妈开的书摊，好多好看的书呢！” 吴园长笑眯眯地对孙女说。
婷婷一眼就看到了书架上那本崭新的《神笔马良》绘本，封面上的马良正画出一匹奔腾的骏马，神气极了！
她立刻挣脱奶奶的手，跑过来指着那本书：“奶奶！我要看这个！我要看神笔画大马！”
吴园长笑着问周夏：“周敏妈妈，这本怎么租？”
周夏连忙介绍：“吴园长，押金一块，租金一天五分。婷婷喜欢，今天免费看，明天开始算租金就行。” 她本想说今天免费，但想到规矩不能坏。
吴园长摆摆手，爽快地掏出一块零五分钱递给周夏：“该多少就多少。孩子喜欢看书是好事，这钱花得值！”
她拿起书，带着孙女坐在周夏搬来的小马扎上，祖孙俩头碰头地看了起来。婷婷看得小嘴微张，不时发出惊叹。
这一幕，被几个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看在眼里。
连吴园长这样有文化的人都花钱租书给孩子看？那书肯定好！
很快，就有一个丈夫在镇上粮站工作，穿着相对体面的年轻媳妇犹豫着走过来，给自家五岁的儿子租了一本《看图说话和写话》。
孩子拿到书，立刻被里面丰富的图画吸引，蹲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连妈妈叫他回家吃饭都叫不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虽然人数不多，但周夏的“小太阳书屋”终于在村里打开了局面。
押金制度让家长们对书很爱惜，五分钱一天的租金，大多数家庭偶尔还是能负担得起的，尤其是看到孩子捧着书看得入迷的样子。
租书生意虽然起步艰难，收入微薄，一天可能就几毛钱进账，但给了周夏喘息的空间和莫大的精神支撑。
她终于咬牙辞掉了罐头厂那份随时可能吞噬她或孩子健康的工作。
离开那天，她特意绕路去看了还在住院的春梅。
春梅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失去手臂的右肩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眼神空洞绝望。
那画面深深刺痛了周夏，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远离危险、守护健康的决心。
钱少了，但周夏在健康和营养上绝不吝啬。她用租书赚来的微薄收入和之前的一点积蓄，开始精打细算地改善伙食。
每天一个鸡蛋，有时是水煮蛋，有时是蒸蛋羹，雷打不动。
偶尔买一小块最便宜的猪肝补血、几条小鱼补钙和DHA。
蔬菜尽量买当季新鲜的，虽然大部分还是自家那两块贫瘠地里种的萝卜青菜。
她甚至厚着脸皮，去村里磨豆腐的人家，用一点点钱或帮忙干点小活，换些豆渣回来，煮成豆渣粥，或者加点野菜做成豆渣饼，补充蛋白质。
最重要的，是孕期检查。镇上的卫生院条件简陋，但基本的产检，比如量血压、听胎心、摸胎位还是能做的。
周夏严格按照医生建议的时间去检查。每次检查费虽然不多，几毛钱，但对此时的周夏来说，也是一笔需要算计的开支。
第一次听到肚子里小祺那强劲有力的、如同小火车般“咚咚咚”的胎心音时，周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新生命蓬勃的证明，是她所有抗争和守护的意义所在！
吴园长知道了周夏的情况，对她更加关照。
不仅经常让孙女婷婷来租书，变相支持生意，有时幼儿园订阅的新画报到了，她会先把旧的、看过的几本“淘汰”给周夏，只象征性地收一点点钱，甚至不收。
这大大丰富了周夏书摊的“货源”。
小敏成了书摊最忠实的“读者”和“员工”。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她都会趴在书摊旁的小板凳上，如饥似渴地翻看那些画报和绘本。
她的识字量在飞速增长，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更让周夏惊喜的是小敏的绘画天赋。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临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象。
有一次，周夏进了一本新的《童话王国》画报，里面有个关于海底世界的故事。
小敏看完后，没有画故事里现成的美人鱼或大鲨鱼，而是用蜡笔画了一幅《妈妈带我看海》。
画面上，穿着嫩黄小雏菊衣服（周夏重生回来给她买的那件）的小女孩（显然是小敏自己），牵着穿着蓝色衣服（周夏常穿的那件旧工装颜色）的妈妈的手，站在一片用深浅不同的蓝色波浪线画出的“海边”。
海里没有鱼，却画了很多歪歪扭扭、但努力向上伸展的绿色“水草”，水草顶端，竟然开着一朵朵小小的、五颜六色的花朵！
天空中，太阳是笑着的，旁边还画了一只翅膀特别大的、色彩斑斓的鸟。
“妈妈，老师说海很大很大，有好多鱼。我没见过海，但我想海里一定也有花，像我衣服上的小雏菊一样漂亮！这只大鸟可以带我们飞很远很远去看！” 小敏指着自己的画，认真地解释。
周夏看着这幅充满童真、想象力和大胆用色的画，震撼得说不出话。
女儿在用她的方式，描绘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对妈妈的爱！那朵在海底绽放的小雏菊，像一道光照进了周夏疲惫的心房。
她把小敏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画得真好！小敏画的海，是妈妈见过最美的海！”
她找出一张稍微厚实点的白纸，小心翼翼地将这幅《妈妈带我看海》贴在了书摊最显眼的位置。
这成了“小太阳书屋”最独特的招牌和广告。
周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开始有些不便。
租书生意虽然稳定了些，但收入依然只能勉强覆盖最基本的生活和产检，距离她想要储备足够的钱应对生产和坐月子的目标，还有不小的差距。
这天，村里大喇叭广播，镇上的“红星鞋厂”招工，尤其是熟练缝纫工，待遇“优厚”。
消息一出，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心动了。
鞋厂在镇上，听起来比罐头厂“干净体面”，工资据说也不错。李翠花更是第一时间跑来周夏家门口“报喜”：
“哎哟，建国媳妇！好消息啊！红星鞋厂招人！踩缝纫机，坐着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比你在这儿摆弄这几本破书强多了，工钱听说一个月有三十多呢，赶紧去报名啊！你这手艺我知道，肯定行！” 她嗓门大，故意引来不少村民围观。
周夏正坐在小马扎上，轻轻抚摸着肚子，给小敏读一本新到的《安徒生童话》图画书。
闻言，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王金凤和围观的村民。
“谢谢二嫂好意。” 周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鞋厂，我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