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路在哪里？
周夏躺在床上，破旧的屋顶缝隙里漏下几点寒星的微光。身边的小敏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微弱的胎动，大脑飞速运转。
罐头厂的工作虽然危险辛苦，但工资相对高一点（尤其是加班费），而且是现钱。离开这里，意味着收入锐减。
而用钱的地方却只多不少：小敏的幼儿园学费和伙食费、即将到来的孕期检查、营养补充、未来的生产费用、坐月子、小祺的奶粉衣物……还有这座破屋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屋顶需要修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她一个怀着身孕、被夫家几乎抛弃的女人。
第二天，周夏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恐惧，还是去了罐头厂。
她需要时间，需要缓冲。但她不再拼命加班，一下班就立刻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开始她的“市场调查”。
她走遍了镇上不算大的集市。
卖菜的、卖肉的、卖廉价衣服鞋袜的、卖针头线脑的……她仔细观察着，哪些东西好卖？成本多少？利润空间多大？她一个孕妇，拖着个孩子，能做什么？
摆小吃摊？油烟大，起早贪黑，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而且启动资金也不小。
卖菜？需要进货渠道和体力搬运，竞争也激烈。
卖手工艺品？她不会编织，也不会绣花。
帮人缝补？镇上有两家裁缝铺，生意也一般，而且同样有踩缝纫机吸入粉尘的风险。
几天下来，周夏有些沮丧。似乎每条路都堵死了。
她坐在镇子小河边废弃的石磨盘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河对岸，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嬉笑着走过，其中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漂亮的电影明星。
杂志……书……
周夏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想起小敏对绘本的痴迷，想起她复述故事时闪闪发亮的眼睛，想起她靠听老师讲绘本就认了很多字！
这个年代，农村孩子能接触到的课外读物少得可怜！除了学校发的课本，就是一些破旧的小人书。镇上唯一的新华书店，卖的大多是农技书和伟人选集，儿童读物又贵又少。
而小敏所在的向阳花幼儿园，园长是个有见识的中年妇女，订了几种儿童画报和简单的绘本，成了孩子们最珍贵的宝贝。
小敏每次回家，都会把在幼儿园看到的画报内容，用她自己的语言和想象力复述给周夏听，有时候还会模仿着画下来。
求知欲……绘画天赋……匮乏的阅读资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周夏心中破土而出——租书！租儿童画报和绘本！
目标客户就是镇上和附近村里像小敏这样上幼儿园、小学低年级的孩子，薄利多销，押金+租金模式。启动资金相对小（可以先少量进货试水），不用重体力，没有粉尘油烟，时间相对自由，还能……让小敏接触到更多的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火一样燎原。周夏立刻行动起来。
她首先找到幼儿园园长。
园长姓吴，是个面容和善、眼神清明的知识女性。周夏没有隐瞒自己的困境和想法，坦诚地说了自己怀孕、需要离开罐头厂，想尝试租儿童读物给孩子们。
“吴园长，我知道这有点冒昧。但小敏回家总跟我讲幼儿园的书多好看，画多漂亮。我就想，要是镇上更多孩子，不用等到上幼儿园，在家门口就能看到这些好书，该多好？” 周夏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吴园长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着朴素、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的年轻母亲，又想起小敏在幼儿园的聪慧和对绘画的喜爱，心中触动。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周敏妈妈，你这个想法……很有心，也很有意义。现在孩子们确实太缺好的课外书了。这样，我这里有几本旧的《小朋友》画报和两本故事绘本，是我自己订阅的，有些页角都卷了，但内容没问题。你先拿回去试试？不收你押金，租金你看着给点意思下就行。就当……支持你创业了。”
吴园长温和地笑了笑。
周夏感激得几乎落泪，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谢谢！太谢谢您了吴园长！租金我一定按规矩给！” 周夏郑重地接过那几本带着墨香和岁月痕迹的书籍，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有了这几本“种子”，周夏的信心大增。她用当月刚拿到手的工资，加上从牙缝里省下的几块钱，坐车去了县里更大的新华书店。
县书店的儿童读物专区虽然也不大，但比起镇上丰富太多了！各种彩色的画报：《看图说话》、《幼儿画报》、《娃娃画报》……还有一些经典的绘本故事：《小马过河》、《小蝌蚪找妈妈》、《神笔马良》……甚至还有几本带拼音的简单童话书。
周夏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睛都看花了。
她精打细算，反复比较价格、内容和耐用度，最终挑选了十本不同种类、新旧程度不一的画报和绘本。又咬牙买了几大张透明的厚塑料纸（用来包书皮防污损）和一些便宜的空白小本子（准备做借阅登记）。
启动资金瞬间缩水了一大半，但周夏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小小租书屋开张：
周夏的“租书摊”没有店面，就在自家老屋那勉强能挡雨的破旧门廊下，老屋离学校近，是家长接孩子上下学的必经之路。
她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书架，把吴园长给的和自己新买的书，仔细地包上透明书皮，整齐地码放好。
旁边挂着一块用硬纸板写的招牌，上面是小敏用彩色蜡笔画的几个活泼可爱的小人和书本图案，下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小太阳书屋（临时）
出租：儿童画报、图画故事书
押金：1元/本（书完好退还）
租金：5分钱/天/本
爱惜书籍，人人有责
招牌稚拙又充满童趣，一下子吸引了不少路过村民的目光，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妇女。
开张第一天，门可罗雀。
村里人习惯了看天吃饭、土里刨食，对孩子看书这种事，觉得是“闲钱”和“不务正业”。
偶尔有人好奇地过来翻翻，看到押金要一块钱（在当时农村不算小数目），租金还要五分钱一天，摇摇头就走了。
“哟，建国媳妇，你这生意做得……挺别致啊？” 李翠花嗑着瓜子路过，阴阳怪气地打量，“租书？啧啧，谁家娃有那闲工夫看这玩意儿？有那闲钱不如买块糖甜甜嘴！我看你啊，还是老实去鞋厂踩缝纫机吧，听说人家正招人呢，工钱虽然不多，但总比你在这喝西北风强！”
周夏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拿起一本《幼儿画报》，轻声细语地给依偎在身边的小敏讲着上面的故事。
小敏听得入神，大眼睛随着妈妈的手指在色彩鲜艳的画面上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