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厂区笼罩在浓稠的雾气里,罐头加工厂的铁皮屋顶像一块生锈的墓碑,在灰暗中泛着冷光。
周夏踩着结霜的碎石路走进车间,工装口袋里的搪瓷缸子随着步伐轻晃,缸底残留的隔夜冷粥发出细碎的声响。
流水线已经轰隆运转,传送带吞吐着湿漉漉的蔬菜,水珠砸在金属台面上溅起细小的冰晶。
周夏把口罩又紧了紧,棉纱纤维里还残留着昨天的漂白水味,刺得鼻腔发疼。
她的工位在三号洗菜池,不锈钢池壁结着薄冰,自来水龙头拧到最大,喷出的水柱砸在菜筐里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
“把虫眼多的拣出来!” 工头老张叼着烟卷经过,鞋跟碾碎了一只爬在菜筐边的潮虫,“今天要做出口级的番茄酱,质检科的眼睛比显微镜还尖。”
周夏弯腰翻开一颗卷心菜,菜心处盘踞着密密麻麻的菜青虫,青白相间的虫身正贪婪地啃食着嫩叶。
她屏住呼吸用竹筷挑开虫群,指尖触到黏腻的虫液,胃里不由得一阵抽搐。
冷水浸泡过的双手早已失去知觉,十个指节肿得像饱满的蚕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菜汁。
远处的切菜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空转声,刀片与金属挡板摩擦出蓝色的火花。
周夏抬头望去,只见春梅正踮脚调整传送带的倾角,藏蓝色的工衣袖口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上。
那个袖口她再熟悉不过,上周她们还一起用缝纫机改过尺寸,春梅笑着说这样伸手抓菜时更利落。
“小心袖口 ——” 周夏的警告被机器轰鸣声吞没。
变故发生在零点几秒间。
春梅推进最后一颗洋白菜时,袖口忽然被传送带齿轮勾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倾倒。
她惊恐的瞳孔里映出飞速旋转的刀片,右手本能地去扯袖口,却连带着小臂卷入了绞轮。
金属绞轮撕裂骨肉的声音像劣质磁带的卡壳声,尖锐而滞涩。
春梅的惨叫刺破了车间的每一层空气,周夏看见她的右手小臂在绞轮里瞬间变成模糊的血肉团,白色的尺骨碎成齑粉,混着暗红色的血液喷溅在操作台上。
“停机!快停机!” 工头老张声嘶力竭地吼叫,冲过去按下紧急制动。老张的皮鞋在血泊里打滑,他疯狂地拍打红色紧急按钮,却因手抖两次按空。
传送带又向前移动了半米,春梅的断臂残端在金属台面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宛如一条正在死亡的红色蚯蚓。
周夏感到小腹一阵剧痛,她踉跄着扶住洗菜池,指甲深深抠进池壁的凹痕里。
“周夏!去拿急救箱!” 老张的吼叫让她猛然回神。
急救箱锁在二楼办公室,钥匙挂在门卫室的挂钩上。
她跌跌撞撞跑过走廊,鞋底踩过不知谁掉落的菜叶子,滑得几乎摔倒。路过更衣室时,墙上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口罩边缘渗出的冷汗洇湿了鬓角的头发。
等她抱着急救箱跑回车间,春梅已经被抬到了传送带上。她的嘴唇紫得发黑,牙齿不住地打颤,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断臂处缠着不知谁的工裤,血却透过布料渗出来,在蓝色工装裤上晕开诡异的花纹。
“保…… 保住手……” 春梅忽然抓住周夏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我还要…… 给我儿子……织毛衣……”
周夏喉咙像塞着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见老张正对着手机大喊 “工伤”“截肢”,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与铁锈味的混合气息。
小腹的疼痛已经变成持续性的坠涨,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腹部,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所有的危险。
停工的车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消毒水的气味盖不住残留的血腥气。
周夏沿着墙根往外走,裤脚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留下淡淡的红色印记。
门卫室的灯泡忽明忽暗,值班的老王头正就着咸菜喝闷酒,电视机里播放着无声的新闻联播。
“又出事了?” 老王头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浑浊的眼睛盯着周夏护着肚子的手,“姑娘,这地方邪乎,早点走吧。”
她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厂区外的路灯坏了三盏,坑洼的路面上积着污水,倒映着稀疏的星光。
路过垃圾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猫突然蹿出来,吓得她后退半步,后腰撞到生锈的垃圾桶,发出刺耳的声响。
推开老屋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煤炉余温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敏蜷缩在褪色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周夏满月时外婆送的红色毛毯子。听见动静,小女孩像受惊的雏鸟般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妈妈!” 小敏踩着拖鞋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纸,“老师今天教我们认‘蝌’字!左边是虫字旁,右边是科学的科!”
周夏接过画纸,借着灶台余火的光亮仔细端详。
荷叶边缘用蜡笔涂了淡淡的金色,像是夕阳的余晖。小蝌蚪的尾巴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点,小敏说是它们在游泳时溅起的水花。最下方用拼音写着:“妈妈和我,还有弟弟。”
“小敏真棒。” 周夏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敏的头发又黄又细,发梢还有几处分叉,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征兆。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工厂看见的婴儿奶粉广告,罐身上的宝宝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浓密的头发,而小敏的奶粉罐里,永远掺着三分之一的米糊。
“妈妈手好凉。” 小敏忽然抓住周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给妈妈捂捂。” 小女孩的脸颊像柔软的棉花糖,带着体温的触感让周夏眼眶发酸。
她想起昨天半夜,小敏明明很困还惦记着帮她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
深夜的老屋漏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呜呜的风声。
周夏躺在凹凸不平的木板床上,听着小敏均匀的呼吸声,手指轻轻抚过腹部。
三个月大的胎儿还很小,只有掌心那么大,却已经有了微弱的心跳。
她想起上次产检时,医生指着 B 超单说:“尽量远离化学药剂和噪音,否则容易导致胎儿发育异常。”
罐头厂的漂白水、切菜机的噪音、无处不在的细菌和金属粉尘 —— 这里简直是胎儿的地狱。
可离开这里,她能去哪呢?鞋厂不行,想起前世周祺耳朵上那块小小的、被同龄孩子好奇抚摸甚至恶意揪过的软骨,她绝不会明知故犯,重蹈覆辙。纺织厂也有棉尘,电子厂的焊锡烟更是致命。做钟点工?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兼顾?摆地摊?城管比客人还多。
窗外传来鸟的叫声,“咕咕” 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周夏翻了个身,床垫下的弹簧硌得背疼。她摸出枕头下的存折,用拇指摩挲着封皮。
“明天就去辞职。” 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像是给自己打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压在胸口的巨石忽然轻了些。
小敏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她怀里钻了钻,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周夏把女儿搂紧,闻着她头发里残留的廉价洗发水味道,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