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5:48:51

周夏没兴趣关心张玉梅一家的水深火热。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再看看身边穿着干净小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不再只有惊惧的小敏,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无比清晰地升起。

不能再让小敏困在这个充满腐朽和恶意的老屋里了!不能再让她重复前世那种在柴堆旁瑟缩、在奶奶的呵斥中长大的命运!

她要送小敏去幼儿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前世,她不是没想过,可钱呢?钱都被周家榨干了!小敏头上那恶心的虱子疮,哪个幼儿园敢收?

婆婆一句“赔钱货上什么学?在家带弟弟(小祺)干活!”,就彻底堵死了她的奢望。

这一世,不同了!她手上有钱!虽然不多,是她在罐头加工厂三班倒、手指被铁皮罐头划破无数次才攒下的血汗钱,加上分家后第一个月,老大周建强和张玉梅在周夏抱着小敏“路过”他们镇上铺子门口时,如同被火燎了屁股般、咬牙切齿塞过来的“赡养费”!

足够小敏上村里那个新建的、条件还不错的“向阳花幼儿园”了!

周夏没有丝毫犹豫。她翻出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服(虽然依旧洗得发白),仔细给小敏换上那件嫩黄底撒白色小雏菊的新衣服——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天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又用新买的头绳,给小敏扎了两个可爱的小揪揪。

“小敏,妈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周夏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又带着一丝怯意的眼睛。

“好玩的地方?” 小敏小声问,带着期待。“嗯,有好多小朋友,有滑滑梯,有秋千,有老师教唱歌、画画……” 周夏描述着她从厂里年轻女工嘴里听来的幼儿园景象。

小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周夏牵着小敏的手,走出那座破败的老屋,走过村里坑洼的土路。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过村口时,正好看到李翠花在自家店门口嗑瓜子,看到周夏牵着小敏,打扮得干干净净往村西头走(幼儿园在村西),撇了撇嘴,故意扬高了声音。

“哟,四弟妹,这是上哪儿去啊?打扮得跟朵花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去相看呢!这小赔钱货也穿新衣?啧啧,有钱烧的!有这闲钱,不如孝敬孝敬爹娘!”

周夏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神都没给李翠花一个,只淡淡地飘过去一句:“二嫂管得真宽。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孝敬爹娘?没几个月就轮到你家,二嫂记得准备好现钱和干净被褥就行。哦,对了,娘那脖子,听说在镇上大哥家,痒得更厉害了,二嫂家被子金贵,可别被虱子打了窝。”

“你!” 李翠花被噎得脸通红,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想到婆婆那身虱子和烂疮没几个月可能就要“光临”自家小店的后屋,她胃里一阵翻腾,再也没了嗑瓜子的兴致。

周夏不再理会身后的气急败坏,牵着小敏,脚步坚定地走向村西头。

向阳花幼儿园。

崭新的红砖围墙,刷着蓝天白云和可爱小动物的壁画。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稚嫩的歌声和欢笑声。滑梯、秋千、小木马……一切都是小敏从未见过的、充满色彩和生机的世界。

园长是个和善的中年妇女,看着干净乖巧、眼神怯生生又带着好奇的小敏,又看了看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清澈坚定的周夏,问了些基本情况。

“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周敏,五岁了。”

“以前在家……头上……?” 园长看着小敏梳得整齐的头发,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村里孩子头上生虱子的不少,幼儿园有规定,必须处理干净。

周夏的心微微一提,随即坦然道:“以前……是有点。不过都处理干净了,您看。” 她轻轻拨开小敏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头皮,虽然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抓痕印记,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虱卵或污垢。

园长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是干净。孩子看着也乖巧。行,手续办一下,明天就可以送来。学费一个月十五块,伙食费另算。”

十五块!对周夏来说不是小数目,几乎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用手绢仔细包好的钱,数出几张带着体温的票子,郑重地交到园长手里。

“谢谢园长!我一定准时接送!” 周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办完手续,园长笑着对小敏说:“周敏小朋友,欢迎你!明天来,老师带你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好不好?”

小敏仰着小脸,看看园长和蔼的笑脸,又看看妈妈鼓励的眼神,小小的嘴唇抿了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像初春融化冰面的第一缕阳光,悄悄在她蜡黄的小脸上绽开。

那一刻,周夏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牵着小敏走出幼儿园。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田野,带来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身后是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身前是通往村子的、虽然依旧坎坷却洒满阳光的路。

路过罐头厂时,机器轰鸣声混着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周夏低头看着女儿被阳光晒红的脸颊,腹中突然传来轻微的胎动。

她想起产检时医生说的"月份还小",想起周建伟得知消息时那句"又是个讨债的"。但此刻风里带着青草香,小敏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童谣,未来突然变得清晰而滚烫。

夜幕降临时,周夏在煤油灯下数着剩下的钱。铁皮盒里躺着皱巴巴的票子,旁边放着半块掺了糖精的饼干——那是小敏今天在幼儿园园长给的点心,她舍不得吃,非要留一半着给妈妈。

周夏吃掉那半块饼干,轻轻合上铁盒,把女儿搂进怀里。

周夏回想起白天,从幼儿园出来,低头看着女儿紧紧牵着自己的小手,看着小敏身上那件在阳光下嫩得晃眼的小雏菊衣裳,再看看远处那座如同巨大阴影般矗立的老屋……

裂痕已生,豺狼仍在撕咬。

但那个蜷缩半生的女人,已经亲手斩断了第一重枷锁,为她的雏鸟,推开了一扇通往阳光和未来的门。

寒冰在融化,新芽在破土。命运的刀锋,第一次,被她握在了指向希望的方向。

她紧了紧女儿的小手,步伐坚定地朝着明天走去。那里有她下一份工钱,有她和小敏、还有肚子里小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