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舟刚弯下腰去抱地上的书匣,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世子留步!"一个青衣小厮快步上前,"让奴才替您拿吧!"小云舟掌心还带着汗意的檀木书匣已被稳稳接过,小厮垂首笑着,眉眼弯成月牙。
"多谢小哥!"小云舟甩了甩发麻的胳膊,也不客气。寒风钻进衣领,冻得缩了缩脖子,脚底却松快不少。这书匣沉甸甸的,早把他胳膊坠得酸痛。
"世子可折煞奴才了!"小厮亦步亦趋跟着,玄色披风下摆扫过积雪。直到将书匣妥帖放进马车,又亲手替他放下厚实的貂绒车帘,这才躬身退开。
马蹄声渐远时,小云舟掀起车帘回望,见小厮上了辆朱漆马车。摇曳的灯笼上绣着的"顾"字赫然入目——竟是平南王府的人。
小云舟倚着马车软垫闭目养神,任由颠簸的车辙碾碎满地碎冰。父帅曾说过,平南王世子顾明渊年长他两岁,同样名为进京修学,实则是王府留在天子脚下的质子。想来方才那援手,不过是同被囚于皇城的惺惺相惜。
他指尖摩挲着车帘上的金线暗纹,唇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道谢就不必了,帝王最忌武将私相授受,雪中送炭的情分,倒不如化作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趣饮阁的金丝帐幔上洒下细碎光斑。小云舟枕着软缎绣枕,刚用完嬷嬷喂进嘴里的桂圆粥,便裹着狐裘又沉沉睡去。
忽听得环佩叮当,嬷嬷急匆匆撩开珠帘,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世子!快醒醒!东宫皇孙带着一箱礼帛候在前厅,说是专程来赔不是的!"
被窝里传出含糊的咕哝声,小云舟把脸更深地埋进绣着镇北王府徽记的锦被,连睫毛都没抬:"让他回吧......"尾音被困倦扯得绵长,"就说小爷大人有大量,早不跟他计较了......"说罢翻个身,又陷入香甜梦乡,只留嬷嬷望着紧闭的帐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
“世子还是快起来吧,这样于礼不合,不能让皇孙殿下久等!”
于是小云舟如往常一样,又一次被嬷嬷从床上提留起来,穿戴整齐,拉着他往前厅接待皇孙殿下。
小云舟趿拉着软缎棉鞋晃进前厅,睡眼惺忪的模样撞上楚天麟黑如锅底的脸色,顿时嗤笑出声,连被扰了清梦的怒气都消失殆尽:"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东宫皇孙大早上不搂着暖炉睡懒觉,跑我这儿演哪出?"
"少在这儿装蒜!"楚天麟踹开脚边炭盆,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蟒纹袍袖扫过摆满礼匣的紫檀桌,"要不是皇爷爷昨儿下了死命令,我早把你这小王八蛋——"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呛得直咳嗽,通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强撑的恼羞成怒。
“既然是皇帝爷爷的话,礼我收了,道歉我也接受了,你可以走了,我还要回去再补一觉!”说着还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真就准备再回去睡一觉。
“不行,这么敷衍了事,我看你就没把本殿下放在眼里!”楚天麟上前拦住小云舟。
“你居然不知道放在眼里的那是眼屎好吗?小爷没把你放在眼里,那是因为——你还不如小爷的眼屎!哈哈哈哈哈…”一句话说的众人憋笑憋得脸通红。
“你!你这混账东西!”楚天麟暴跳如雷,额间青筋突突直跳,攥紧的拳头带起一阵劲风。眼看就要朝小云舟挥去,贴身太监王福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抱住主子胳膊,附在他耳边急切低语:“殿下使不得!陛下今早特意叮嘱,若再闹事……”
这话像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楚天麟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满脸戏谑的小云舟,末了狠狠一甩袖子:“算你运气好!”胸脯剧烈起伏半晌,突然抬高下巴,鼻孔朝天道:“本殿下今日心情好,赏脸在你府上用膳!还不快让厨房备些好菜,磨蹭什么?”
小云舟双手搁在脑后,懒洋洋打个哈欠:"乐意待就待着,小爷可要回去搂着暖炉补觉了。"说着转身就走,锦靴在青砖上拖出声响,"嬷嬷别折腾,按平日里的菜色上就行——甭管这位金尊玉贵的殿下爱不爱吃!"话音未落,人已经晃到月洞门边。
“镇北王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楚天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锦靴重重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雪沫,“有客人在跟前,主人家扭头就走,这就是你镇北王府待客之道!”
小云舟头也不回:“邻居家没栓绳的旺财闯进来,难道还要好酒好菜供着?”
“你说谁是狗!”楚天麟暴跳如雷,一把揪住他的貂绒斗篷,“本殿下天不亮就被皇爷爷从热被窝里薅出来!你倒好,吃饱喝足就想钻回暖阁!”
“没人拦着你回东宫啊!”小云舟猛地转身,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气鼓鼓的脸,“难不成堂堂皇孙,连回自家睡觉的本事都没有?”
这话戳中痛处,楚天麟涨红着脸梗着脖子:“皇爷爷……皇爷爷要我在这儿待满一日!”话音落又觉得失言,慌忙捂住嘴,小云舟眼底闪过黠慧。
“既然这样——”小云舟突然换上假笑,勾住对方肩膀往厢房带,“不如给殿下收拾间客房?保证暖烘烘的,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谁要睡破客房!”楚天麟一把推开他,抬脚就往主屋闯,“把你的床铺腾出来!本殿下要睡最软和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再不老实,小爷让你睡柴房,和耗子作伴!”
小云舟甩着袖子径直往趣饮阁去,任凭楚天麟三步一拦、五步一挡,只当他是殿前石狮般视而不见。
楚天麟被晾得暴跳如雷,锦袍翻飞间直追到月洞门前,却见少年突然转身,指尖戳着他胸口冷笑:"怎么着?还要追到小爷被窝里吵?"
雕花木门"吱呀"撞开,松木香扑面而来。楚天麟梗着脖子闯进去,偏要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争个输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昨日宫道对峙吵到今晨登门羞辱,唾沫星子都快掀翻鎏金帐钩。
随着日头攀上中天,聒噪渐渐化作绵长哈欠——方才还吹胡子瞪眼的两位小爷,此刻竟双双歪在软榻上,眼皮子不住打架,连拌嘴的气力都没了,只余满室困倦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