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16:16:04

孩童间的情谊向来不讲道理,一场面红耳赤的争吵、几回推推搡搡的打闹,反倒成了黏合彼此的胶漆。

那日两人在趣饮阁闹得昏天黑地,最后竟蒙头大睡,直到辘辘饥肠把人唤醒。

饭桌上你抢我夺地分食烧鸡,油渍糊了半张脸,笑声却掀翻了半边屋檐。

再回上书房时,楚天麟突然拍响课桌,中气十足地大声宣告:"从今日起,本殿下和闻人云舟并列第一!"他大大咧咧揽住小云舟的肩膀,全然不顾对方嫌弃的挣扎,"他比我小一岁,往后我是大哥,他就是二哥!谁要是敢欺负我兄弟,先问过我手里的拳头!"

窗棂外刚冒一点点小芽苞的桃枝,正抖落一身霜雪,悄悄见证这段荒诞又滚烫的友谊。

日子像被串在铜炉上的糖炒栗子,看似日复一日地翻滚,却在不经意间烘出了焦香。

晨曦微露时,嬷嬷总像拎小猫般把小云舟从暖烘烘的锦被里拽出来;日上三竿的上书房里,他与楚天麟或是偷传纸条互嘲,或是假寐打盹,任由戒尺的敲击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待暮色漫过宫墙,又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王府,倒头栽进被褥,在梦乡里与周公对弈,棋盘上的棋子还未落定,新一天的晨钟便又敲响。

霄帝当政第十六年秋,西凉突袭,铁骑踏破西峡关,直奔都城,七日内连破三关,征西大将军千里急报回上京,请求支援。

霄帝连下三道圣旨,命南疆林羽军调兵五万直奔葛城,太子领皇城备军五万千里急援,征西大将军务必死守葛城,等待援军汇合,一举夺回丢失的城池!

宫墙下的槐叶已染作深深浅浅的褐色。这日午后,十一岁的闻人云舟跟着十二岁的楚天麟,像两只偷溜的小兽般爬上斑驳的城墙,脚步匆匆,惊起城堞间几只灰雀。

却盖不住城楼下传来的马蹄声——五万铁甲如乌云压境,银白枪尖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最前方那面绣着金龙的玄色帅旗,正猎猎卷着热浪。

"父王!"楚天麟扒着城墙垛子探出大半个身子,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少年眼底泛起水光,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挥舞的手臂几乎要扯断锦袍袖口,"等儿臣练好骑射,下次也要随父王出征!"

城墙下的太子似是听到孩儿的呼喊,忽勒住缰绳,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如展翅苍鹰,隔着漫天尘土遥遥抬手,这才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浩浩荡荡没入城门之外的苍茫天地。

城堞间的衰草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楚天麟顺着垛墙滑坐下去,蟒纹锦袍蹭上砖缝里渗出的青苔,把脸埋进绣着金线的肘弯,发间玉冠歪斜:"云舟...父王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吗?"话音被风撕碎,余下的哽咽全咽进了袍袖里。

云舟踢开脚边一颗滚落的石子,看它骨碌碌砸在堞口。若是平日里,闻人云舟高低得刺他两句,只是此刻城楼下的扬尘尚未散尽,恍惚间又看见当年父帅跨上乌骓的背影,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句:"当然,镇北王府的刀和东宫的枪,都不会让自家主子出事。"

云舟弯腰抠起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在掌心碾了又碾,碎末簌簌落在绣着银线云纹的靴面上,终于把石子狠狠甩出堞口:"要不去镇北王府?"他没看楚天麟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故意踢得碎石子哗啦啦撞在雉堞上,"嬷嬷新得了蜜糖,做的云酥糕能甜掉牙——听说难受的时候吃甜的,会好受些。"

楚天麟像只野猫般弹起来,锦袍下摆扫落墙垛上的碎砖,玉冠歪斜着也顾不上扶:"说!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红着眼圈戳着云舟的肩膀,指节都在发颤,"上个月我不过掰了你半块云酥糕,你追着我满上书房揍!今天居然主动请我吃?"少年梗着脖子,眼眶却又泛起水光,"肯定没安好心!是不是想趁我伤心,在糕点里掺巴豆!"

他喵的,这个狗玩意儿,他就不该一时心软,安慰起这个狗玩意儿,就该让他一个人躲到城墙上如同他当年被迫离开北疆时一样哭死算求。

看着少年泛着水光的眼圈,想到自己也曾流泪,看着父帅和娘亲越来越远,心里微微刺痛,恶狠狠道:“小爷才没你那么幼稚,要掺也是掺点儿砒霜,毒死你个王八蛋,省得在这儿聒噪!”

楚天麟突然欺身上前,重重勾住矮他一头,云舟的脖颈:"敢在糕点里动手脚?"他故意压低嗓音,呼出的气裹着威胁,"本殿下要是少根汗毛,就奏请皇爷爷——"指尖狠狠戳了戳云舟的太阳穴,"诛你九族,把闻人家的祖坟都刨开晒三天!连地里的蚯蚓都得竖着切成段儿!再把你小子阉了当陪葬,到阎王爷那儿也得给本殿下端茶倒水!"

云舟猛地揪住楚天麟的衣襟,眼底闪过狡黠的凶光:"告状?小爷让你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找几个泼辣娘子把你五花大绑,先灌十碗烈酒晕乎了,先煎后杀,再架上油锅来回烹炸!捞出来剁碎喂野狗,骨头丢进药罐熬成浆,全浇在你最宝贝的牡丹园里——"说到兴起还故意咂咂嘴,"保准来年的花儿开得比你的血还红!"

“我擦嘞,你小子够狠,能不能找的泼辣娘子长得漂亮点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说罢又用力揉乱对方的发顶,揽着人往城楼台阶走去。

两人歪斜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云舟骂骂咧咧地挣扎,却始终没挣开少年紧扣的手臂,跌跌撞撞踩碎了满地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