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更漏穿透行宫,顾明渊已立于阶前。远处祭坛的青铜鼎泛起青光,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不远处小云舟仍困得眼皮打架,时不时打个哈欠,惹得周围人纷纷摇头,他也满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
祭坛上香烟袅袅,霄帝楚翌昭玄衣纁裳,执圭而立。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长喝,帝王率领群臣轰然跪地,青砖之上,三跪九叩的大礼震动四方,当最后一叩触地,高耸祭台上皇帝起身接过祝帛,声若洪钟,字字震彻云霄:“维大楚霄十九年,仲秋既望。嗣天子臣楚翌昭,敢昭告昊天上帝、列祖列宗:
今行秋狝,本为扬武安民。然西峡关烽火未息,太子出征未返,战局未定,南益又生事端……愿干戈止息,边庭晏然,国祚永昌。臣等谨奉太牢玉帛,伏惟尚飨!”祝文焚作青烟刹那,拂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
闻人云舟僵立在祭坛之下,秋阳刺目,将他青色的劲衣晒得有些发烫。后颈的汗珠顺着衣领蜿蜒而下,却不及皇帝掷地有声的话语带来的战栗。
这位年过半百的帝王手持玉笏,声如洪钟,金丝绣就的龙纹随着动作在袍间翻滚,竟瞧不出丝毫老态。
闻人云舟垂眸行礼时,父帅的告诫突然涌上心头:"记住,明君不是菩萨。当百石米粮能换万人性命,他会毫不犹豫地碾碎那粒坏了整仓的谷子,我儿莫要恨他。"此刻看着那位声如洪钟的皇帝,他忽然意识到,闻人家百年兴盛,到了他这一代或许就是注定要成为不得不弃的那粒谷米。
他悄悄转动站得发僵的脚踝,藏青色靴底在青砖上碾出极轻的响动。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自己何时这般多愁善感了?不过是秋阳晒得人恍惚,连父王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都生出了新的意味。
"秋狝开始!"帝王负手大笑,冕旒下神色威严又透着几分期许,"三甲之位,朕备下不世赏赐!诸位爱卿,且展平生所学——莫负这大好秋色!"声落处,号角骤响,惊起漫山飞鸟,猎猎旌旗翻涌如赤色怒潮。
“云舟!这儿——"楚天麟在雕花木纹的马鞍上挺直腰板,鎏金缰绳被他攥得紧绷,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扯开绣着金线螭纹的袖口,朝着远处那个青衫身影用力挥舞。
闻人云舟晃着慢悠悠的步子踱过去,仰头睨着马上趾高气扬的楚天麟,嗤笑道:“还杵这儿摆威风?等你晃进山林,别人早把猎物都兜走了,到时候拿什么争三甲?”
晨光斜斜掠过少年肩头,映得楚天麟腰间的玉坠愈发温润。想起今早这小子火急火燎踹开他房门,锦袍都没系好就开始唾沫横飞:“这次秋狝,三甲必定有我!到时候拿了赏赐,就求皇爷爷让我在宫外置套大宅子,以后咱们想怎么疯就怎么疯!”此刻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闻人云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云舟,快上马,哥带你去打兔子!”楚天麟催促道。
"我不会骑马,待会儿搭文臣的马车进林子。"闻人云舟撩起衣角,漫不经心地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反正进了山林都得下马,难不成真踩着马蹄子追猎物?"
话音未落,四周骤然炸开一阵哄笑。有个戴束发玉冠的公子哥故意扯着嗓子嚷道:"啧啧,镇北王府的虎威呢?敢情这世子连马鞍都坐不稳,当真是'将门虎子'——怕不是纸糊的吧!"
面对此起彼伏的嗤笑,闻人云舟反而大大方方朝众人拱了拱手,眼角眉梢尽是戏谑:"承让承让!诸位骑射无双,待会儿猎场可要多担待些,别让我这'旱鸭子'空手而归啊!"说罢歪头冲楚天麟挑眉,全然不见被戳中痛处的窘迫。
“回去定让武师好生训你!亏得本殿下还常在皇爷爷跟前夸你机灵,你倒好,这般不给本殿下争气!”楚天麟压着嗓子笑骂,眼底却藏着几分促狭。
闻人云舟气得脸颊涨红,指着楚天麟的手都在发颤,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好啊,他就说哪个挨千刀的在背后坑他,原来是这个混小子!
“放心,哥给你猎兔子,看谁敢再笑你!”楚天麟拍着胸脯大声宣布,视线扫视一周,众人纷纷觉得无趣,哄作鸟兽散。
“我谢谢你!”闻人云舟咬牙切齿地朝楚天麟抱抱拳,楚天麟嬉笑着撇嘴道:“不用谢,兔子给你,你给本殿下做麻辣兔丁!”
两人低声斗了两句嘴,便挥手告别,不再理会身后似有似无的嘲笑声,便往后面的车队走去,犯不着与这些人多费唇舌。从小跟着父帅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四岁便纵马弯弓,这般武艺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更何况他借了兄长的光,由胎玉化身,如此造化,寻常人又怎可及?
“那边在笑什么,怎得如此热闹?”霄帝坐在帐中,笑着看向围了一圈的地方,听着他们哄堂大笑,不免有些好奇。
“回陛下,适才奴才给三皇子殿下送箭矢,听了一耳朵,是镇北王世子因为不会骑马,正被一群人嘲笑。”小太监连忙回道。
“呵呵,小云舟才十三岁,不敢骑马也正常,等下叫他跟文臣坐马车就行。”霄帝显然是被取悦,原本满是帝王威严的脸上也显得笑容可掬起来,丝毫没有想起来他传的圣旨上猛夸闻人云舟尤善骑射。
"咱们皇孙殿下五岁便能控马疾驰,八岁开弓射雁。"说话的太监目光扫过远处慢吞吞登上马车的闻人云舟,陪笑添茶,"这镇北王世子都十三了,连马鞍都坐不稳。这般娇气柔弱,哪有半点将门虎子的模样?"
霄帝屈指摩挲着温润的青玉扳指,指腹反复碾过螭龙纹凸起的棱角。殿外猎场金风飒飒,远处少年们身姿如松,雪白箭袖在策马间扬起清冽弧度。
"闻人家几代单传。"他忽然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王妃生产时遭遇难产,这孩子落地时啼哭声细弱得像只小猫。自幼离了父母,王府送来的仆妇得了王妃严令,倒把他养得像温室里的花。"
正说着,一道矫健身影闯入霄帝眼中,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平南王世子,小小年纪便能控马如臂使指,有几分他祖父当年的风采。"
话音落地,帐内骤然静得落针可闻。常随太监垂眸盯着金砖缝隙,大气也不敢出——帝王这看似随意的褒贬,究竟是敲打,还是抬举?亦或是另有盘算?无人敢轻易揣测圣意。
帐外,通往山林的道上传来铁甲与马鞍碰撞的声响。玄色旌旗如潮水漫进枫林,浩浩荡荡的人马裹挟着烟尘踏碎落叶。
早在数月前,皇家卫队便以朱漆木栅将这片山头重重围起,三丈高的围栏上悬着鎏金铃铛,稍有异动便会惊动岗哨。
此刻猎场深处,被圈养的鹿群正低头啃食人工撒下的谷物,山涧溪水也被改道引入蓄水池——这里的每一处草木、每一只走兽,都经过反复核验。
那些金尊玉贵的皇子皇孙、勋贵子弟即将踏入的,与其说是山林,不如说是一座精心圈养的巨型猎苑。
凶猛的虎豹都早在清场时被驱赶殆尽,只余下些温驯的猎物,供贵人取乐。